「你是從哪裡發現了破綻?」

一模一樣的問話,她之前曾經問過尉遲老爺子,那時她的聲音是顫抖的。

現在不但沒有顫抖,反而很平靜,很愉快。像是在觀賞著惡作劇過後的餘興節目。

韓讓道:「從接到那封信開始。——那些信,雖然署名是蕭洛華,其實是出自你的手筆吧。尉遲老爺子的那一封也是。」

「你認得蕭洛華的筆跡?」

「我不認得。但不管是誰,定下了這樣大費周章的計劃,一定會親自來到這裡,看看事情辦得如何。如有萬一,還可隨機應變,矇混過去。——所以寫信的人,一定在今夜你們幾人中間。能寫出這樣信的人,一定不會死得太快。那麼不是你,就是我。而我知道我不是。」

小丁眨眨眼道:「為什麼不是蘇娘?」

韓讓冷冷道:「在蘇樓里,她找不到這樣差的紙墨。」

「看來你早已翻過她的抽屜。」

「對。」

小丁又笑了,笑得像一串銀鈴,笑得眼睛發亮。

然後她懊惱地嘆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那幾封信寫得很不錯呢。」

「你寫得確實不錯,演技更好。」韓讓道,「只是你犯了一個錯。」

「什麼錯?」

「你在信上說,如果來的人不是峨眉掌門,那麼便不必取她的性命——但是殺手韓讓,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見過他長相的人。」

說到后一句,韓讓的聲音越發低沉。

小丁嘆道:「原來我是在這裡暴露的——現在的殺手,也太不聽話了。」

韓讓不說話。

「你明知是我布的局,那你為何還要來?」小丁忽然眯起了眼睛。

韓讓還是沒有回答。 總裁強寵失憶甜妻 他變得越發沉默。

小丁瞥一眼尉遲老爺子的屍體,輕輕笑道:「他恐怕到死都以為,是那個叫秋月寒的人雇你殺了他。我卻知道他錯了。」小丁凝視著韓讓的眼睛,「因為秋月寒早已死了!」

韓讓的手裡還握著匕首,淬了劇毒的匕首。

但他的匕首是否還能刺得出去?

「秋月寒,峨眉派女弟子,十二歲入山門,十四歲因病夭折,」她淡淡一笑,道,「這只是峨眉派的說辭。其實她並沒有死——她只是遭遇強暴,未婚先孕,師門不為她報仇,反引以為恥,秘密將她逐下山去。」

韓讓沒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

「離開峨眉派后,秋月寒四處顛沛流離。孩子也沒來得及做掉,就這樣在她肚子里越長越大。最後,在長安近郊一處破爛的民房裡,她生下了那個孩子,卻因此患病。臨死之前,她把對那個罪人的仇恨,全都告訴了那個孩子。孩子失去親人,一無所有,為了謀生,最終長成了一個殺手。」

韓讓動容道:「你……為何會知道這些?」

小丁怔了一怔,忽然凄然笑道,「因為我和秋月寒一樣,和她的孩子也一樣……我是夜遊宮出身的孤女,十二歲起,被送進峨眉派,刺探他們的秘密——這些門派的秘密,和他們的冷酷無情,我再清楚不過。」

停了停,小丁看著韓讓,幽幽嘆道:「密探,殺手,都很少有人能做到四十歲。死得快,老得更快。」她的唇邊勾起一絲滄桑的笑容,「我是不是也已經老了?」

韓讓沒有回答,默默看著小丁。

那也許是同情的眼神,也許不是。

小丁的眼睛閃了閃,道:「如果你想知道夜遊宮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就問吧。」

韓讓道:「不想。」

小丁嘆道:「我已看過了你的樣子,所以我也不打算再活下去……只是殺我之前,能否陪我再喝上一杯?」

沒等韓讓點頭,小丁就拿起了桌上那壺西域葡萄酒,緩慢而小心地倒了兩杯。

酒香再濃,也遮不過屋裡濃重的血腥。

晶瑩的眼淚沿著粉嫩的臉頰滑下,不是春天,卻似是桃花含著春雨。

韓讓看了看那兩杯酒,又看了看小丁的臉,突然扳住了她的下巴,往她唇上吻了過去。

這親吻本來就霸道而蠻橫,更何況韓讓的臉上還帶有胡茬。小丁掙扎了兩下,之後就閉上了眼睛,一邊回應他的親吻,一邊默默咽下喉嚨里倒流的淚水。

不知吻了多久,小丁的手臂漸漸繞上了韓讓的脖子,韓讓卻突然將她一把推開。

「我……不能……」

他的呼吸已亂了。

小丁低頭道:「我知道……我們喝酒吧。」

韓讓點了一下頭。

他們拿起了桌上的酒杯,同時仰起了脖子,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的時候,韓讓還是面無表情。

小丁卻笑了。

那笑容得意又陰毒。

可是沒過多久,面孔就突然扭曲。

她的手指肌肉緊繃,有如雞爪,竭力想伸到嘴裡,卻似乎因為肌肉綳得太緊的緣故,已無法自由地控制了。

「這是,這是……」

韓讓道:「剛才我吻你的時候,就掉換了兩隻杯子。」

小丁掙扎了許久,終於能將手指伸進自己的喉嚨,摳挖起來。

但是她這一夜什麼東西都沒吃,所以也吐不出什麼來。

韓讓冷冷道:「你知曉我的身世,才有意讓我配合那個人行動。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會來,也一定會額外取走他的命。只要我報仇之後,情緒衝動,你就有可乘之機了。」

「又被你……看破了……很好,很好……」小丁的兩眼圓瞪,彷彿要凸出來,突然一聲尖笑,道,「殺掉親生父親的感覺,怎麼樣啊?」

她說完這句話,就撲通一聲,從凳子上跌落在地。

韓讓的呼吸微微一頓,袖起匕首,霍然起身。

他在這裡耽擱太久了,這並非他的風格。這也許因為他雖然習慣了殺人,但報仇卻是頭一次。

殺人過後他感受到的是深深的厭惡,但是不管那厭惡有多深,十天之後都會完全退去。

但報仇帶給他的,卻是一瞬間的痛快,和與之不相稱的,近乎永恆的空虛與麻木。

於是他什麼都沒多想,只想儘快離開這裡。

眼前是窗。

雖然不是他最初進來的那一扇,卻和那扇一樣寬,一樣高,只要輕輕一躍,他便可以和來時一樣輕鬆離開。

窗外的天空,月亮還掛在那裡,滿月。

「好想一直看著這樣的月亮啊。」

心裡的空虛,彷彿一瞬間都被月光填滿。

但也就是一瞬間的工夫,這樣的願望再也不能實現了。

兩眼依舊望著這月亮,他慢慢地躺了下去,好像很累了,只想躺下來賞一賞這月色。

在他身後,女人的腳步聲慢慢靠近了,而他已再也不能動。

小丁。

小丁亭亭地站在他身後,晃著手裡黃銅鑄的機關針筒,笑道:

「原來這東西這樣好用。那老不死得方才說得有道理對,這世上既然有了機關,鑄劍的技術再好,又算得了什麼呢?」

她說完,慢慢在韓讓身邊蹲了下去。

「平時下手之後,總會仔細觀察對手的死活,報仇的時候怎麼就忘了呢?」

她一邊大聲說著,一邊用手分開韓讓的眼瞼。

這個問題,她已得不到答案——那瞳孔已散開了。

「雖說你不該背對著我。不過,即便你走近來看我,你的匕首到底能不能比它更快?」

她說完,歪著腦袋想了想,又搖了搖頭,道:「我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她嘆了一口氣,坐到桌邊,晃了晃酒壺,為自己又倒了一杯。

「這麼好的酒,下了毒進去,就真的可惜了。」

她將酒端到了唇邊,卻又沒有急著飲。

「不過,就算沒有毒,只有一個人飲,豈不是也很可惜?」

說了這一句,她就拿起酒壺站了起來,邁著輕盈的步伐,往蘇娘的卧房中走去。

卧房靜悄悄的,沒有點燈,只有很美的月色。

「蘇姑娘,快出來,陪我喝上兩杯,好不好?」

她大聲喊著。

沒有人回應。

「韓讓熄燈的時候,我就在門口的方向。我知道你逃不出去,你就在這間屋子裡。出——來——吧——」

她這樣高聲說著,拿著酒壺,在屋子裡晃蕩著,尋找著,一會兒掃掃床下,一會兒翻翻箱子,還把妝台上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簡直是有意弄出這樣大的動靜。

動靜越大,她笑得越開心。

因為她早就知道,蘇娘不會在這些地方。

屋子最醒目的地方擺著一隻花梨的大衣櫃。

在剛才那一瞬的黑暗中,蘇娘最容易想到的藏身之處,只能是這裡。

這些動靜,和方才她那些自言自語的話,都是說給柜子里的蘇娘聽的。

只要想到蘇娘聽到這些聲音瑟瑟發抖的樣子,她就忍不住感到興奮。

時候差不多了。

她走到了雕花的衣櫃面前,有意停了一陣,然後一邊笑,一邊打開了衣櫃。

蘇娘果然縮在那裡面,兩手握著燭台,顫抖著指向小丁。

但她的身體已因為驚嚇而癱軟,沒有了任何將它刺出的力氣。

小丁笑得更開懷了。

「原來你躲在這裡,讓我找得好苦喲。」

說話的功夫,她已封住了她周身的穴道,然後沒費什麼勁兒,就將她手裡的燭台拿了過來,往地下一丟。

燭台摔在地上的時候,蘇娘顫了一下。

小丁的眼睛更亮了。

她右手裡還拿著那隻酒壺,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左手撫弄著眼前人的嘴唇,用指尖將那珍珠般的牙齒輕輕頂開,右手卻強行將酒壺的壺嘴伸進了齒間,慢慢傾斜。

酒漿從蘇娘的唇齒間溢了出來,沾污了衣衫。蘇娘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小丁的臉看,一刻也不移轉。

只要稍微的偏轉,就會讓她之前因為驚恐而盈滿眼眶的淚水滾落下來。

她不想讓這個惡毒的女人看見自己的軟弱。

她不明白:這個女人,看上去年齡比她還小一些,為何心機竟會這樣深沉,這樣狠毒?

小丁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就是這個眼神。——剛才你看尉遲老爺子也是這個眼神。我一看見這眼神,心裡就想,為什麼我不是夜遊宮裡的人呢。」她附在蘇娘的耳邊,語調曖昧地說,「聽說在那個地方,就算是兩個女人,也……」

小丁只把話說了一半,就不再說,嘴角帶著微笑,觀察著蘇娘眼神的變化。

蘇娘的眼神果然變了,混雜著震驚,迷惑和恐懼,渾似剛從噩夢中醒來的孩子。

「咦,難道你居然相信我是夜遊宮的人?」小丁故意驚詫地挑了一下眉毛,然後笑道,「我當然不是啦。那只是以防萬一的謊話。若是那機關針筒沒能殺得了韓讓,讓他跑了,他也只會以為是夜遊宮暗算了他,而不是我們峨眉派。」

蘇娘顫聲道:「峨眉派……怎會做出這種事……」

小丁笑道:「夜遊宮可以做,峨眉派為什麼不能做,真有意思。我的小心肝呀,我把這樣大的秘密都告訴了你,你打算怎樣報答我?」

見蘇娘一聲不響,小丁的唇邊升起一絲壞笑,伸手就拔下了她頭上的碧玉簪,用簪尖兒挑起了她的下巴,道:

「不管怎麼報答,最好快些。——因為你馬上就要死了。」

「她不會死的。要死的人是你。」

一個冷淡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屋子裡。

小丁一回頭,窗前的屏風上,映著一個人的影子。

那人就坐在窗口。既不高大,也不魁梧。反而有點瘦。

即使隔著屏風,依然可以感覺到他的憔悴與寂寞。

但就是這樣一個瘦小的人影,卻讓小丁花容失色了,因為在屏風的縫隙間,她看到了這人身上衣服的顏色。

一種明艷鮮亮的紅。

武林中每一代都有那麼幾個愛著紅衣的人。

但是此時此刻,小丁心中想的只有一個。

蕭鳳鳴!

她是早就來了,還是剛剛才到?

她出現在這裡,僅僅是巧合,還是這次行動已經敗露?

就在剛才,蘇娘還說過,她曾經和蕭鳳鳴見過面。

難道那並不是謊話,而是真的?

小丁忍不住回過頭看向蘇娘。蘇娘低垂了眼帘,淚珠兒一滴滴的往下掉落。

——她顯然也知道了來者是誰。也許她縮在衣櫃里的這段時候,就一直在祈禱著這個人的出現。

小丁忽然笑了。

「就算你能殺得了我,也已經遲了。我就在這女人的旁邊,你卻隔了一張屏風。我只要動一動手指,這個女人就會死。而你就算能殺得了我,也只能替這個女人收屍。」

她手中的碧玉簪,依然挑著蘇娘的下巴。

「你可以試試。」

那聲音竟似絲毫不在乎蘇娘的死活,而且彷彿這世上也沒有什麼值得她在乎的事。

但世間除了暗器通神的蕭鳳鳴之外,還有誰能說出這樣的話?

小丁沉默片刻,忽然向那屏風道:「我有一個問題。」

屏風那邊低低地「嗯」了一聲,示意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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