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裏,帶着這世上最愜意的陽光,讓人如沐春風。

他望着自己笑,道:“你可真貪睡,我們這都已經下了四盤棋了。”

他的身邊,是一臉鬱悶的書香。

書香腦子靈活,是難得的少年天才,在下棋這方面更是從未輸給過誰,可是他在武瑞安手裏,就是一次好都沒討着過。

他不止一次的埋怨:“武王爺每次都是贏個一子半子,就像是提前洞悉了戰局一般,深不可測。”

而武瑞安卻總是笑笑:“你讓你家掌櫃的親我一下,我就全力以赴的跟你博弈一局,讓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厲害?”

每每說到此,都能惹來一屋子的人白眼。

這是狄姜不知道第幾次夢到武瑞安了,這樣類似的場景還有許多,都是過去她不太記得的小細節,這會子卻似乎集體沸騰,玩命似的往自己腦子裏衝。

自己莫不是真的放不下他了?

否則,這思念怎麼就像草一樣,野火吹不盡,連春風都不需要,便一個勁的瘋長起來了?

……

往後的日子,狄姜一直住在白雲觀裏,白日坐在道觀裏,看玉靈道長經營月老祠,或者在後院裏看鐘旭練劍,到了晚上用過晚飯,就一個人坐在化靈池邊上發呆。

問藥好幾次問她:“掌櫃的,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狄姜都搖了搖頭,道:“我們來的時候帶着武王爺,回去的時候也一定要和他一道。”

問藥知道,狄姜一定會想辦法救武瑞安,可時日拖的越久,她就越沒有信心。她潛意識裏也覺得,武瑞安已經死了,從這個世上永遠的消失了。

問藥勸說過好幾次,但是狄姜並不打算改變主意,她便也只能每天百無聊賴的待在白雲觀裏,比在太平府時更加的無聊。

到後來,問藥實在憋的沒法子,便開始捉弄幾個小道士,長生被她欺負得全身青一塊紫一塊,跟鍾旭告狀的時候,直言道:“問藥非要我陪她玩跳崖的遊戲,她心理素質過硬,跳過去攀着樹枝便能存活,可我哪裏有她那樣的身手?摔得七零八落不說,她走累了還得讓我將她從山底背上來,再這樣下去,不消倆月,我也得下去陪武王爺了!”

長生說到此處,又被問藥一頓好打。

“什麼叫下去陪武王爺?王爺他還活着!掌櫃的說一定能把他救活的!”問藥嚷嚷着,又撲到狄姜懷裏哭。

她這樣一哭,讓原本想要罰她的狄姜心又軟了。

長此以往,白雲觀裏上上下下都被問藥弄得哭笑不得,一個二個都眼巴巴的望着,這對主僕趕緊離開的好。

玉靈道長找鍾旭遊說了幾次,鍾旭打算帶着長生回到太平府繼續開棺材鋪,與狄姜商量了幾次,她都搖頭拒絕了,道:“武瑞安歸來之日,纔是我們回京之時。”

鍾旭無奈,只得作罷。 三月之後。

在問藥第十七次燒掉了玉靈道長的鬍子,當晚,玉靈道長捧出白雲觀祖輩們傳下的戒尺,將鍾旭痛打了一頓,道:“是問藥走,還是我死,你選一個吧!”

鍾旭自然不能讓撫養自己長大的玉靈去死,於是只能再次去找狄姜。

此時的狄姜,正坐在化靈池頂部的一棵大樹上。

樹上的眼界寬闊無際,能將青雲山下的一切景緻囊括眼中。弦月掛在蒼穹上,天幕上一顆星子也看不見,方圓幾裏了無人煙,向下望去,只有大大小小的島嶼,在月色下泛着瑩瑩地亮光。

狄姜就這樣,每晚都坐在這裏,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們回去吧,到太平府,或許能找到能人異士,尋得救人之法。”鍾旭三兩下跳上樹梢,站在狄姜身後,道。

狄姜都不需要回頭,便知道來人是誰。她輕輕的搖了搖頭,仍是拒絕道:“我知道怎麼救武瑞安,但是我還沒有找到可以救他的人。”

“那你在等什麼?”鍾旭道。

鍾旭說完,狄姜陷入了沉思。

是啊,等什麼呢?

自己這般執着的等待武瑞安回來,可他回來之後,自己又能做什麼呢?

他們到底不是一路人啊……

狄姜在樹頂上坐了許久許久,看日出日落,雲捲雲舒,但是到了最後,她不但沒有想到救武瑞安的法子,反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十夜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來。

十夜說:“我要牽着你的手,與你一起去江南看小橋流水,去看戈壁的黃沙漫天,去海邊聽海浪拍岸,去瀑布觀銀河落九天。我要帶你走遍四季,看遍這世間風雲變幻。無論是白駒過隙,還是滄海變成桑田,我都想要陪着你,一生一世,永生永世。我們永遠都要在一起,再也不分離。”

可是十夜他沒有做到。

如今陪着自己,在江南看小橋流水,在戈壁看黃沙漫天,帶自己走遍四季的那個人,是武瑞安。

一股深深的無奈侵襲着她的全身。

她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至極。

半夜,狄姜趁四下無人之時,從袖子裏摸出來一隻金色的小哨子,哨子的手柄處是銀鎏的,其上鏤刻着一水的花紋,像是開滿在三途河邊的彼岸花。

狄姜將哨子放在嘴邊,吹響了哨子。

一聲尖嘯,打亂了平行世界的平靜,在地底的世界裏,鬼族人正值晌午,雖是正午時分,但是那裏沒有陽光,沒有風,沒有凡間的種種,有的只是往來三途河邊的船隻,以及閻羅殿上來來往往的判官和陰兵。

小閻王聽見之後,立即便一個閃身,來到了狄姜身邊。

他似一團黑煙,隨着風翩然而至。

“託人帶信便是,用得着使用鎮魂鈴嗎?”小閻王一臉苦大仇深,在狄姜身邊坐下,道:“找本君有什麼事?”

狄姜頭也不回,收起鈴鐺,開門見山道:“我有一個朋友,進了太霄的劍冢,可有救他的法子?”

小閻王面色一沉,隨即失笑道:“這麼一點小事,還需要問本君?你找我就爲了這個?”

“……”狄姜沉默了片刻,道:“不能拆了劍冢,也不能驚動青雲山上的道士,更加不能引起鍾旭的懷疑,要讓武瑞安完整的回來,身體和靈魂,都不能少一分一毫。”

“……”

狄姜說完,輪到小閻王沉默了,他笑得更加大聲,道:“那就更不用找本君了,因爲本君辦,不,到!”

“誰能辦到?”狄姜蹙眉。

“連你都辦不到的事情,何況是本君?”小閻王想了想,又道:“不過我倒是知道,還有人能……”

“匠人。”不等小閻王說完,狄姜便打斷道。

“沒錯,”小閻王點頭,慍怒道:“本君能想到的法子你一定都知道,何苦來煩本君?”

“許久不見,找你聊聊天不行嗎?”狄姜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臉無辜。

小閻王眯着眼,看了她半晌,見她十分真誠,便在她身邊坐下,同樣看着雲夢澤千萬島嶼,深色迷離,道:“他有那麼重要嗎?重要到讓你費盡心神,去救一個或許已經不存在了的人?”

“他重不重要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不能再讓我身邊的人爲了我而出事,過去我沒有能力保護他們,但是現在不一樣,我可以保護他們,讓他們好好的活着。”

“……”小閻王知道狄姜內心的痛苦,對於過去的事情,他也略有耳聞。

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你會幫我的對不對?”狄姜說完,她側過頭,盯着小閻王的臉,微微一笑,道:“替我把匠人引出來。”

“……”小閻王氣結,良久才怒道:“本君就知道,你找本君準沒好事!”

“我這也是沒辦法,纔來麻煩您,這麼多年,我何曾求過你什麼?你就看在我從來沒求過你的份上,幫我這一次罷!”狄姜苦苦哀求,讓小閻王毫無招架之力。

“好好好,你別說了,本君幫你這次就是!”小閻王不耐地擺手,努力的拉開了與狄姜的距離。

狄姜見他答應了,才放開他,笑道:“狄姜多謝鬼君,鬼君文成武德,壽與天齊!”

“去,少給本君罐迷魂湯,本君不吃你這套。”小閻王睨了她一眼,話雖如此,但臉上的神色卻緩和了許多。

看得出他對旁人對恭維很受用,對狄姜的恭維就更是如此。

臨走前,小閻王又道:“我只能保證試試看,具體時間需要多久,我不能確定。”

“越快越好!”狄姜做出‘拜託’地模樣,讓小閻王眉頭又是一皺。

“你啊……哎!”小閻王沒有繼續說下去,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匆匆又化作一縷黑煙消失了去。

一個月之後,狄姜收到了小閻王寄來的書信,書信上統共只有十個字:宮翎月,男,往東南方尋。

一個月……她等了足足一個月,就等來這樣一個模棱兩可的消息?

東南方?宮州,涼州,越州,錢塘……等二十餘個州府都在雲夢澤的東南方,她要找到何年何月?

狄姜氣得直跺腳,當場把信紙給揉成了一團,隨後又嫌不夠解氣,索性將其撕成了碎末。

“掌櫃的您怎麼突然這樣生氣?誰寄來的?信上寫什麼了?”問藥在一旁,被她的模樣給驚到了。

就連遠處練劍的鐘旭都忍不住回頭看了她好幾眼,扯着嗓子喊:“你沒事吧?”

狄姜見鍾旭都注意到了,纔不得不收斂了脾氣,搖了搖頭,笑道:“沒事。”

鍾旭聞言,又轉過身繼續練劍了。

鍾旭執了一把通體墨色的長劍,比以往狄姜見過的任何劍還要長,他手執劍柄,衣袂翻飛,手法又快又準,看得問藥連連叫好,全然忘了狄姜剛纔的抓狂模樣。

狄姜也便靜靜地看着,心情較之剛纔稍稍平復了幾分。

但是越往下看,關於另一人的回憶便又涌上了心頭。

曾幾何時,武瑞安也是這樣,晨起練劍,然後纔會用早膳。

他住在棺材鋪的那一段時間,早起了總是會在藥鋪的院子裏練劍。待練得滿身大汗之後,就會脫掉自己的上衣,露出滿身的肌肉和傷痕,然後在後院的大石頭旁坐下,一臉迷離地看着樓上,一直等到狄姜下樓了也不肯穿上衣裳。

大多數時候,狄姜要麼在摘菜,要麼在搗藥,不理他了他還會佯裝肚子疼,然後“哎喲喂”地連連慘叫,實則卻做着各種炫耀肌肉的動作來吸引狄姜的眼球。

每次問藥都會一臉花癡的立在門邊,看着他流鼻血了還渾然不覺。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如玉一般的公子,眼睜睜的在自己的眼前恢復湮滅,他的身體被戾氣割得體無完膚,眉目再也不復往日的英俊,他就連生都成了奢望……

狄姜很想將這座山給掀掉。

可是她不能。

她總不能爲了一個人,與天下人爲敵,不能因爲一個人的犧牲,連累天下人一起陪葬。

狄姜看着滿地紙屑,淡淡道:“想不想下山遊玩?”

“什麼?掌櫃的你說什麼?”問藥喜不自勝,生怕自己聽錯了,連連道:“您終於肯下山了?”

“嗯。”狄姜點頭,面上的表情卻沒有問藥那般激動。

“去哪裏?”問藥道。

狄姜搖了搖頭:“東南方,隨興所至,隨遇而安。”

“什麼時候啓程?”

“越快越好,今晚吧。”狄姜道。

“掌櫃的真灑脫!我跟定你了!”問藥激動的無法自已,連忙跑去前院,將這一好消息告訴了所有人。

很快,玉靈道長便敲鑼打鼓,吩咐小道士們佈下了一桌子美食,做了四個菜一個湯,熱烈歡送狄姜主僕下山。用膳時分,玉靈道長更是眉飛色舞,言談間,高興得似乎就差要買幾掛鞭炮來慶祝了。

“你好像很高興?”問藥吃飽喝足了,盯着玉靈道長道。

“問藥姑娘終於可以下山了,我這是替你開心啊!”

“是嗎?我也挺高興的。”問藥一眯眼,隨即眉開眼笑,玉靈道長這才鬆了一口氣。

狄姜見滿屋子的人都很開心,卻獨獨不見鍾旭。

“鍾道長呢?”狄姜問。

玉靈道長一臉莫名,搖頭道:“不知道呢,他和長生一直都沒出現過,怕是在房裏午憩罷。”

“我去看看。”狄姜尋了個空子便出來了,走到後院,便見長生正在院子裏曬被褥。

“你家掌教呢?”狄姜問道。

“在屋裏收拾東西。”長生低眉斂目,恭敬道。

“收拾東西?爲什麼?”狄姜疑惑。

“這……我也不太清楚,掌教怎麼吩咐,我就怎麼做,這被子也是要帶上的物件。”

“……”

狄姜不再問長生,而是徑直走進了鍾旭的屋裏。

屋裏,鍾旭正在收拾道袍,每一件都長得差不多,都是一樣的破舊和灰白。

“鍾道長要出遠門?”狄姜靠在門上,疑道。

鍾旭聞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回過頭,淡淡道:“在青雲山待得久了,也該出去修行了。”

“你要去哪裏?”狄姜道。

鍾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過去,看着狄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鍾旭是不是也很帥??求留言和票票~~我會更加努力地碼字!!哈哈哈) 狄姜帶着問藥,鍾旭帶着長生,四人一行離開青雲山之後,輾轉數月,一路向東南方向行去,遊歷了十四座州府之後,來到了越州的都城,涼城。

時值初秋,一路行來,道路兩旁都是火紅的楓葉林,樹下則是堆積成山的枯葉,四處都是,險些就要看不清入城的路。

“州府城門前,竟然沒有人清理落葉?”長生疑惑。

“大概是因爲這座城荒廢已久罷。”狄姜一聲嘆息。

涼城,是一座擁有百年曆史的古城鎮,卻因三十年前的一場瘟疫,成了一座死城,一如它的名字一般,被譽爲宣武最荒涼的州府。在近十幾年來,可說是毫無炫耀的資本,就連戶部都放棄了這個州府的稅收。

狄姜與鍾旭問藥長生四人走在街道上,一路都能見到這座城市過去曾有的光輝痕跡,城裏大街小巷南北縱橫,不消百步便有一個廣場,街道兩邊都是破落的店鋪和小攤販位,可以想見,這座城市在荒蕪之前,該是有着怎樣的繁華。

“還好武瑞安不在,若看到辰皇的江山竟有這樣的場景,只怕又要跳腳了。”狄姜微微皺眉,一路行來都在搖頭。

“掌櫃的,這一路來您都在念叨武王爺,您不煩,我聽得都要煩了。”問藥嘟囔了一句,立即招來狄姜一記好打。

“就你話多。”狄姜不耐道。

“您就知道欺負我!”問藥痛得直跳腳:“不信你問問鍾旭長生,看看他們是不是也煩了?”

狄姜瞪了她一眼,隨即看向鍾旭,道:“鍾道長,我念叨武瑞安很多次嗎?”

“不多,”鍾旭搖了搖頭,“一日三五次而已。”

狄姜一臉木然,道:“竟有那麼多?”

“何止三五次!”問藥翻了個白眼:“鍾道長說的是平均值!最高時期一天三四十次也是有的!”

“……”狄姜啞然,不知如何回答。

她自己也沒想到,自己不經意間竟會如此絮叨。

“掌櫃的,不是我說您,武王爺在的時候,您不理人家,現在人家不在了,你反倒一直在念叨他,您這不是賤得慌嘛?”問藥說完,又自知自己話說的太重,又道:“我的意思是,您大可不必如此,死者已矣,這麼許久過去,我都已經接受了,您也接受了罷……”

“接受什麼?”狄姜睨了她一眼,又道:“武瑞安還沒死。”

“哎……你還是沒有接受現實吶。”問藥嘆氣,止不住地搖頭。

狄姜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在跟智障說話。問藥也覺得在這一方面,狄姜的智力有明顯退化現象。二人索性都閉上了嘴,不再爭執。

鍾旭和長生跟在她們後頭,眼裏看見的,就是心裏想的,他們只關注這裏哪裏可以打尖住店,旁的心思一概沒有。

四人在城裏逛了一圈,大致摸清楚了涼城的結構。

涼城共有東南西北四個城門,四通八達,在東西南北大道的中心,有一口水井,寬約三丈,形如八角,全城的人都依賴這口水井而活。但是三十年前,卻有一人溺死在了這口水井中,並感染了井水,造成一場屠殺了全城的瘟疫。

這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可惜會講故事的人都已經死了。

狄姜幾人看着城門下斑駁的告示牌,雖然痕跡粗陋,但是這個城市裏發生過的事情仍依稀可辨。

“真可惜,因爲一個人,害死了全城的人。”問藥一聲嘆息,語氣中帶着無限的哀愁。

與億萬總裁同枕:早安,小逃妻 其餘三人亦是如此。只是他們會剋制自己的情感,不似問藥一般,喜怒都寫在臉上。對於已經發生過,且無能爲力的事情,他們都不會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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