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着說話不腰疼,我跑了大半天,水還沒喝一口呢。”說着,王貴華俯下身子,就要從河裏捧水上來喝,德叔喊道:“水裏剛撈出來過六具屍體!”

王貴華怔了怔,只好又把捧在手裏的水給潑了。

瀟瀟落在了邵薇的肩膀上,邵薇笑道:“這次你又立功了,回去讓木姐姐好好獎勵你!現在,自己去玩吧,多抓幾隻老鼠和毒蛇,不要欺負別的鳥和小狗、小兔子,還有,別走遠了啊。”

瀟瀟“咕咕喵”的叫了一聲,目中幽光一閃,快活的飛走了。

“走吧!”德叔道:“先去找劉村長。”

我們跟着德叔,先找到了劉村長,劉村長見我們回來,大喜過望,又看見我們多了一個高大魁偉的道士,更是高興,連連道:“村裏人都盼着兩位先生回來呢,壞人,追到了?”

“都解決了。”德叔道:“我回來是要告訴你,冤魂厲祟以後都不會再出來爲非作歹了,屍體可以埋了,也可以燒了,都無所謂。”

劉村長道:“不需要做法事?”

“我是相士,法事這一類的,不太擅長。”德叔道:“但是這位王道友,確是一位道法高深的全真,讓他來做一場法事,淨化一下村子裏、河水中的怨氣,化戾氣爲祥和,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劉村長趕緊看向王貴華,王貴華拍了拍肚子,一點也不委婉地說:“貧道餓了。”

“管飯,管飯!”劉村長連連道:“現在就去吃飯!”

我雖然有些難爲情,但是還是挺感激王貴華的。

我們一衆人跟着劉村長去了他的家裏,我先取了我的揹包,換了衣服,然後一頓茶足飯飽,愜意極了。

王貴華和德叔讓劉村長陪同着,去找傢伙工具,準備做法事,只剩下我和邵薇在一間屋子裏,無人打攪。

美麗的祕密 時間久了,我便覺得尷尬,正不知道要說什麼,邵薇卻先開口道:“歸塵哥,現在把玉珠請出來吧。”

“你要卜筮了?”

“嗯。”

“那好。”我也覺得左右無事,不如求卜問蓍。

“歸塵哥,麻煩你把門窗都關好。等會兒還要關燈。”邵薇道:“我說讓你請玉珠出來時,你再請。”

“好!”我點了點頭。 邵薇便把腰上挎着的包打開,摸出來一把蓍草,數足了量,擺在桌子上,又摸出一根細小的蠟燭,安放好,然後點燃,緊接着,邵薇將右手食指在齒間一碰,隨即抽出來,在脣邊一吹,一道細線也似的紅芒直竄入火,而那蠟燭上火光騰地一閃,竟發出幽幽的青光來。

我看的眼皮一跳,邵薇卻道:“歸塵哥,請玉珠出來吧。”

我點了點頭,將那塊用布反覆纏着的黑木盒子拿了出來,緩緩打開,露出黑冰,敲了敲,道:“玉珠,我是陳錚,請出來一見。”

剎那間,一股陰風平地而起,屋子裏的溫度立時就降低了許多,一縷黑氣從黑冰上嫋嫋而起,漸漸凝成一道虛虛實實的身影。

玉珠出現了。

“陳錚,叫我出來作甚?”

玉珠的身影飄蕩在屋子裏,目光冷漠地瞥了一眼邵薇,道:“這小姑娘又是誰?”

邵薇道:“我這個小姑娘,就是幫你找仇人的人。”

“仇人?”

“你前世因何而死?”邵薇道:“你那一樁公案裏,牽扯的人很多,僅憑你們,恐怕找不到。”

“你?”玉珠難以置信地看着邵薇。

“就是我。”邵薇展顏一笑,左手手掌翻起來,輕輕一擡,帶動着手腕上的紅線和銅錢一起抖動。

“這是……壓鬼錢?”玉珠吃了一驚。

“不錯。”邵薇收斂起笑容,目光一下子變得深遠起來。

“當,噹噹噹……”

幾枚銅錢撞擊在一起,發出來一陣有韻律的清脆響聲。

玉珠卻似是觸了電一樣,渾身一顫,眼睛驀然間瞪得渾圓,目光隨着那銅錢的起伏,也一上一下移動。

“過來吧,過來吧,跟着這聲音,穿過這青燈,將你的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都留在這裏。”

邵薇抖動着壓鬼錢,那聲音越來越清越,我在旁邊聽着,感覺那聲音幾乎要清晰地印在自己的靈魂中。

玉珠緩緩地飄了過去。

目光呆呆的盯着那閃爍出青光的蠟燭。

周身一動不動,就像一根木頭,隨着河水,漂流而去。

她那身影在經過燈火的時候,邵薇手裏的銅錢猛然發出一聲“錚”的鈍擊音。

玉珠的身形一下子定住了。

定格在那青燈之上。

隨着鬼火也似的火苗,一閃一閃,玉珠的身影,也變得恍惚起來。

邵薇也停止了一切行爲舉止。

眼睛緩緩閉合,在將要完全閉合之際,又停住了。

她那長長的、黑黑的,密集而又有些捲曲的睫毛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網。

她的目光,卻明亮之極,似乎要從那密密麻麻的網中溢出來。

看着這情形,我一動也不敢動,連大氣也不敢出,我怕打攪到她們。

整個屋子瞬間變得極其安靜,靜的有些瘮人。

突然之間,我驚愕地看見,邵薇散落在桌子上的那幾十根蓍草,忽然自己動了起來!

一根根開始在桌子上游走,就彷彿它們生了腳!

爬動。

蠕動。

然後慢慢組成了一個又一個我看不懂的圖案。

我驚呆了。

這就是卜術?

邵康節,我是知道的,他本是陳摶老祖的徒弟,也就是說他出自相門,卻在梅花易數上成就極高,成了卜術的集大成者,也成爲洛陽邵家的始祖!

也就是說,邵氏卜術源自陳家相術,也是因此,歷來都稱相卜不分家,但是到了這時候,我才發現,我對邵薇施展的卜術,幾乎是完全陌生。

“噗!”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屋子裏的蠟燭忽然一下子滅了。

漆黑一片。

我頭皮一麻,幾乎要喊出聲來。

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實在是太過出其不意。

“嗤!”

一聲輕響,一點火光幽幽發亮,那蠟燭又燃燒起來,但是這次卻不是青色的火焰,而是正常的顏色。

我看見邵薇已經完全睜開了眼睛,玉珠也不在燭火旁邊,而桌子上的蓍草全都消失了,邵薇腰上的挎包,又鼓鼓囊囊起來。不用想,我就知道,那蓍草是被邵薇給收了。

“玉珠姐姐,你可以回去了。”邵薇笑道:“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的仇人,我也會幫你一一找到。”

“大恩不言謝。”玉珠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邵薇,然後又化作一縷黑煙,緩緩凝聚,鑽入黑冰之中。

“歸塵哥,去開燈吧。”邵薇看我呆呆地站着,便說了一句。

我一陣晃神,然後才“哦”了一聲,先把黑冰裝進了黒木盒子裏,本來要纏那布,後來一想,那布匹都是從水三先生的屍體上拔下來的,太不吉利,便捨棄了不用,準備等會兒再找來一塊乾淨的。

邵薇一蹦一跳地跑到屋子裏的牀邊,然後坐下來,坐的很靠裏,以至於雙腳沒有挨着地板,她還一晃一晃的蕩着腿,哼着小曲,看上去可愛極了。

只是這樣一來,她那本來被長裙蓋着的一雙腳,連着腳踝、小腿都露出來了些許,在燭光中瑩潤潔白,耀的我一陣眼暈。

“歸塵哥,你還不開燈?”邵薇道:“蠟燭的火快要熄滅了。”

“這,這蠟燭你不要了?”我彷彿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被人察覺一樣,不由得臉一熱,道:“蠟燭真的快要燒完了。”

邵薇道:“不要了。這種做卜術時候用的蠟燭,一次用一根,一根也只能用一次,我的包包裏面還有。”

“玉珠的事情,你真的都知道了?”

“知道啦!”邵薇道:“她定格在燭光中的時候,我已經把她的前世公案,看的一清二楚了。”

“這麼厲害?”我驚詫道:“那幾個轉世投胎的仇人,你也都知道在哪兒了?”

“知道。”邵薇道:“蓍草顯現出來的卦象上都有啊。明天就帶你們找。”

“啊?”我驚道:“我什麼也沒看出來。”

“天機不可泄露。”邵薇笑了笑。

“砰砰!”

就在我和邵薇說話的時候,一陣敲門聲突然傳來,緊接着便是王貴華的叫聲:“錚子,錚子!”

還有德叔埋怨的聲音:“貴華,你別敲了!這樣不好……”

原來是德叔和王貴華回來了,我趕緊去開門。

剛一打開屋門,王貴華就迫不及待地闖進來,一陣亂看,然後瞪着眼狐疑道:“錚子,你跟薇薇在屋裏不開燈,關上門,幹什麼呢?”

“沒幹什麼啊。”我愣了一下,忽然感覺王貴華的話裏什麼地方不對勁兒,然後又猛然醒悟過來,道:“薇薇?老王你……”

德叔卻進來一把打開燈,道:“法事已經做完了,咱們休息休息,明天就可以出發。邵薇,你什麼時候可以卜斷?”

“剛纔已經卜算過了。”邵薇笑道:“咱們明天出村子,就能遇見一個。從這個村子往東不遠,十六裏入城,城中應該有咱們要找的第二個人。”

“都算好了?”王貴華驚詫道。

“都算好了。”我說。

王貴華好奇道:“怎麼算的?”

我笑道:“天機不可泄露。”

神能大風暴 王貴華正自憤憤,德叔趕緊道:“好了,好了,知道怎麼找人就行,天色不早了,都趕緊休息吧,這間屋子就留給邵薇了,咱們三個去另一間屋子擠一擠。”

王貴華嚷道:“我不跟你們擠,我就睡這一間!”

邵薇“咯咯”笑道:“你這麼大的人了,還要跟女孩子睡一個屋子,羞不羞?”

德叔揪着王貴華的衣領子,一邊拽,一邊說:“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不管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再不聽話,我不帶你了,還讓你回全真去!”

王貴華怕德叔是說真的,這才無話。 劉村長家裏的地方有限,我們三人不得不擠在一個屋子裏,睡在一張大牀上,我和德叔都是正常體型,王貴華太壯實了,一個出家的道士不知道清心寡慾,把自己吃的這麼高大胖,真是應該譴責。

他站的地方面積太大,而且睡相相當不好,半夜裏這邊歪歪,那邊滾滾,將我和德叔逼的幾無落腳之處。

我和德叔無奈,也睡不着,德叔就跟我說話,講一些術界中的軼聞奇事,過了一時,又覺得困,但王貴華不但佔地方,還打呼,我和德叔無計可施,只好坐起來,打坐練氣。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我正感覺練氣漸入佳境之際,卻突然覺得有股微熱之氣,漸漸籠上身子。

我不由得睜開眼睛去看,卻猛然發現,屋子,已經不是原來的屋子了!

德叔和王貴華全都消失不見!

只有我自己還坐在牀頭。

而一股綠的濃郁至極的氣,團團盤旋在我身邊,微微發熱中,還隱隱有些發涼。

奶奶的,什麼東西?

藏心之心如刀割 我趕緊跳起來,往外就跑。

“德叔!”

我衝出屋外就叫了起來。

沒有人迴應。

走出屋外,我才發現,外面竟是荒野之地!

劉村長家的院子不見了。

我急忙回頭去看,我自己走出來的屋子,也消失了!

瞬間,我全身的冷汗就出來了,頭皮一緊,就像是被人一下子抓住了頭髮,使勁往上一揪一揪的。

我這是睡覺的時候遇着了鬼?

還是在做夢?

我使勁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一陣生疼,眼淚都掉出來了。

不是做夢。

可是,沒有道理啊,正在打坐練氣,一個猛子醒來,身邊的人全都不見了,出了屋子之後,連房屋也不見了?

這是什麼情況?

我環顧四周,想要以相行之術看看這周遭的情況,但是就在這一瞬間,腦子裏的東西就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樣,《義山公錄》裏的話,我爛熟於心的相術理論,竟然半點也想不起來了!

我這下子可是徹底慌了起來。

怎麼辦?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剛纔是有一團綠色的氣盤旋在我身邊,這一切會不會跟那綠色的氣有關?

找那綠氣的源頭!

我仔細看時,隱約在黑暗中,發現一道綠線也似的煙氣,正從遠處,綿延而來,還是要往我身邊聚攏。

我立即便順着這綠氣的來源,快步奔行而去。

漸漸的,我發現自己走的路越來越熟悉,好像是來過一樣,不多時,眼前赫然出現一片明亮的土地,再一看,卻是河水!

劉家村的那條河!

我吃了一驚,怎麼到了這裏?

我也突然發現,那綠氣的源頭竟是河邊的一棵大柳樹!

而那柳樹,正是我之前初次來到劉家村時,躺在河邊草地上,所依靠着的那棵樹!

當下,我腦子裏閃現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棵楊柳成精了。

不然它怎麼能冒出來綠氣?

也就在此時,一抹綠色的影子,鬼魅般從樹下掠起,然後騰挪在空中,一閃而逝!

我的眼皮霍的一跳,急忙往空中去看,可是卻什麼都沒有看見。

這裏只有一棵樹,一條河,不遠處是崗坡和村子裏高高低低的房舍,再往上就是黑色的天幕,星辰月亮,哪有什麼綠影子?

我往楊柳樹上去看,除了樹幹樹葉柳條枝枝蔓蔓,也並無其他。

難道是我剛纔眼花了?

也不算是吧,我自嘲地笑了笑,現在我能來到這裏,本就是莫名其妙。

過去看看?

還是不去了吧?

那綠氣還是從楊柳樹下瀰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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