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她什麼都不在乎了。

美麗精緻如何,消瘦蒼老又如何?

她連自己兒子都保不住!

他還那麼小,悄咪咪就投生在她肚子里,最後卻連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他狠心無情生父親手扼殺!

如今,她還住在醫院,為這條無緣的小生命傷心祈禱,而沈春江卻毫無愧疚地過正常日子,該認女兒認女兒,該陪情婦陪情婦。

他怎麼做得出來?!

楊嵐一雙手倏地揪緊床單,眼中恨意泛濫成災。

「媽?」沈如目露錯愕。

楊嵐力道一松,抬手輕輕撫平褶皺:「阿如來了……」

溫溫涼涼的嗓音,卻彷彿隔著山和水、霧和雲,讓人聽不真切。

沈如點頭,「今天好點了嗎?」

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湧現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媽……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楊嵐:「好多了。你爸呢?」

「爸他……在忙,所以今天我來送飯。」沈如觀察她的表情,措辭小心謹慎。

楊嵐莞爾一笑,臉上並沒有出現失望或暗淡,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

沈如心中怪異更甚。

卻聽她溫聲開口——

「沒關係,他忙他的,看看今天中午吃什麼。」

沈如趕緊把保溫盒一個個打開,碗筷遞到她面前。

楊嵐認真地,一口一口地吃進飯菜,最後還喝了半罐雞湯。

沈如沒有多留,等她吃完之後,就收拾飯盒離開了。

本該最親密的母女,如今相處卻帶上了幾分生疏。

阿如怪她,當初在安排去粵省的時候沒有幫忙說話,楊嵐知道。

她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明白。

所以,眼中並沒有如以往那般出現悲傷或者失望的情緒。

兒女長大,都有自己想法,漸行漸遠才是最終的宿命。

如今的楊嵐不再強求,突然發現一身輕鬆。

早就應該這樣了……

七月中旬的某一天,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沈緋終於露面。

沈春江推著輪椅進來,而蒼白的少女就坐輪椅上,對著眾人盈盈淺笑。

無疑,少女是美麗的。

瓜子臉,柳葉眉,長發披肩,一雙桃花眼風流多情,又孱孱嫵媚,皮膚是常年不見光的慘白,清晰可見皮下埋藏的青色血管。

她穿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白色棉質連衣裙,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腿,腳上一雙黑色芭蕾鞋,樸素又簡單,像一隻純白高貴的天鵝。

沈婠挑眉,看著比前世稚嫩許多的少女,倏然勾唇。

又見面了,沈緋!

那個不費吹灰之力就取走她的器官,讓她慘死在手術台上的女人,比起前世修鍊到爐火純青的楚楚可憐,此時的她尚有幾分青澀,不過也是一朵合格的小白花了。

沈謙目光一閃,不由多看了少女兩眼。

忽然,表情劃過一絲怪異,轉瞬即逝。

像……

太像了……

也是這副怯弱無辜的樣子,同樣的棉質連衣裙……

恍惚之間,沈謙彷彿又重新回到初見沈婠那日。

盛夏傍晚,遊離的火燒雲將天空渲染成飽滿且明亮的橘紅色。

夕陽餘輝從西邊的落地窗斜斜灑進室內,將沙發上靜坐的少女籠罩其間。

少女低垂著頭,以安靜的姿態映入眼帘。

溫柔,孱弱,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綿軟。

一如此刻的沈緋。

但沈謙卻沒有那種一眼驚艷,怦然心動的感覺。

輪椅上的少女美則美矣,卻少了靈魂,讓人有種不真實感。

沈春江:「介紹一下,這是你們的妹妹,我剛認回來的女兒——沈緋。未來就和我們生活在一起了。她身體不好,你們當哥哥姐姐的要多看顧一下……」

「這種場合怎麼能不通知我?」楊嵐的聲音由遠及近,含笑的調子,卻讓眾人一怔。

------題外話------

七千字送上,前世奪走婠婠器官的人終於出現啦~ 只見楊嵐穿過玄關,徑直步入客廳。

一襲月白色旗袍勾勒出窈窕的身段,長發盤起,端莊地固定在腦後,略施淡妝,氣色紅潤。

比起醫院時顧影自憐、哀傷無助的模樣,此刻的楊嵐表情恬淡、眼神溫柔,褪去了一身的凄苦和幽怨,甚至比普通人狀態更好。

一行一步,一舉一動,都拿捏著豪門太太獨有的優雅與高貴。

沈婠挑眉,不動聲色退開兩步,將戰場留給該上去的人。

她明顯發現,楊嵐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然怎麼說女人最了解女人?

尤其是都被傷害過、經歷了絕望再重新站起來的女人。

楊嵐忍氣吞聲這麼多年,終於不再當「包子」了?

沈婠忽然很好奇,她能狠到什麼地步。

「你怎麼回來了?」沈春江眉心一緊,隱約湧現防備之色。

楊嵐嘴角上揚,眼底飛快掠過一抹譏諷,快得讓人難以捕捉:「再怎麼說這孩子回來以後,都得叫我一聲『阿姨』,如此重要的場合,我怎麼能夠缺席?」

音調平淡,溫和如水。

完全不似兩人爭執那天的潑婦行徑。

沈春江第一反應——不對勁!

當時楊嵐的態度有多強硬,他都看在眼裡,短短半個月不到時間,她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轉念一想,失去孩子的打擊也許讓她徹底認清事實。

想要保住「沈夫人」的地位,就必須聽從他的安排,如此,好像也說得通。

再看女人眉眼含笑,目光友好,從她臉上看不出半點怨氣和恨意,想來第二種可能性更大。

思及此,沈春江這才稍稍放心。

「既然回來了,那就見一見吧。」他指著楊嵐,視線卻落在沈緋臉上,放緩語氣,好像大點聲都能把她嚇到,儼然一派慈父模樣,「這是我的妻子,你應該叫阿姨。」

沈緋淺淺一笑,從善如流:「阿姨。」

楊嵐笑意不改,應了聲,既不會太熱情,也不會太疏遠。

尺度拿捏剛剛好。

顯然是在極度理智下,做出的最佳反應,甚至為這一刻演練過千萬遍。

而煞費苦心,則必有所圖。

如果沈春江稍微仔細一點,就會發現如今的楊嵐已經不是那個意氣用事的「蠢女人」了。

可惜,他除了滿意楊嵐的識相之外,並未察覺女人身上的變化。

就算有所察覺,也必定不會引起重視,畢竟,在他看來,一個女人還能翻了天不成?

接下來,沈緋又挨個兒朝沈謙和沈婠問好。

左一聲「大哥」,右一聲「三姐」,同時羞澀地低頭,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沈婠不為所動。

沈謙也同樣一語不發。

氣氛逐漸滑向尷尬,偏偏沈春江在這兩人面前,還不敢隨便發脾氣。

他一個被擼下來的前任總裁,在現任CEO和現任總裁面前,不自覺少了幾分底氣,人也矮了大截。

以致於所有不滿都只能憋著,最後通通咽回肚子里。

沈緋沒有得到兩人的回應,只收穫了一道比一道凌厲的視線,彷彿要將她里裡外外全部洞穿。

她泫然欲泣的表情僵硬在臉上,雙目茫然,彷彿被兩人這樣的態度驚到,一片無措和無辜。

但這次,沈春江並沒有第一時間站出來幫她說話。

沈緋眼底劃過一絲暗沉,帶著幾分埋怨和責怪。

「既然人已經到齊,那我們就……先吃飯?」半晌,沈春江才開口。

沈婠笑著點頭:「當然可以。」

沈謙虛扶著楊嵐,徑直往飯廳走去。

「媽,你身體還沒好,怎麼能出院?」

「住了這麼久,該回家了。」

「可是……」

「沒有可是,」音調稍緩,帶著幾分寬慰之意,「放心,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沈謙不再開口。

一頓飯,吃得沉默又尷尬。

楊嵐端著架子,沈謙和沈婠也不怎麼說話,至於沈如就更沒資格插嘴。

只有沈春江不時往沈緋碗里夾菜,好聲好氣,耐性十足。

「……聽說,你從小在京平長大?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慣我們南方的飯菜。」楊嵐忽然開口。

沈緋握筷的動作一頓:「我不挑食,什麼地方的菜都能吃。」

「那就好。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你看什麼時候讓你母親也過來吃頓飯?權當認個熟臉。」

此話一出,沈緋頓時紅了眼眶。

而沈春江則表情尷尬。

「抱歉,我母親她……已經不在了。」

「是嗎?那你這樣,誰照顧你呢?」

沈春江冷眼一掃,他就知道楊嵐沒安什麼好心,說話句句帶刺,專挑敏感地方下手!

「行了,這些都不重要,關鍵是阿緋已經回到沈家,以後都不用再受苦。」

楊嵐被發作,既不羞,也不惱,表情淡淡,眼神無波。

沈緋暫時被安排在一樓客房住下,等沈嫣的房間收拾出來,她再住進去。

按楊嵐的脾氣,誰要佔她女兒的房間,必定不會輕易鬆口。

但這次,她卻一語不發,平靜地接受了安排。

沈謙看在眼裡,不止一次皺眉,而後陷入沉思。

沈婠卻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眼裡多了幾分期待。

楊嵐還真是沒讓她失望……

當太陽落山,天邊隱去最後一絲光芒。

沈婠和沈謙還留在老宅,沒有一個開口說要走。

沈春江起初還能不動聲色,隨著時間推移,看見這兩人還坐在沙發上紋絲不動,他開始變得煩躁。

最直接的表現是,他把手裡的報紙翻來覆去,倒騰了一遍又一遍。

終於——

「天已經黑了,你們不急著回去嗎?」

沈謙:「媽還沒好完,我留下來照顧她。」

沈春江皺眉:「家裡這麼多傭人,哪用得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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