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屋後,他也像鄰居一樣打開了燈。忘了多久沒有開過燈了,自己都覺得家裏亮的刺眼。

在燈光下,家裏似乎比白天顯得更髒更亂。除了窗戶邊,牀邊、桌子邊,這些他經常活動的區域,剩下的地方滿是菸頭、塑料袋、食物殘渣和塵土。天吶,那不是潘顯去年扔這裏的打火機嗎?

“我要重新開始!”心裏這樣想到,谷青立刻開始了大掃除。他把這間十幾平米的小屋打掃的乾乾淨淨。因爲筒子樓的水房和廁所都是公用的,每家每戶並沒有單獨的衛生間,所以他帶着滿臉乾涸的血漬,端着水盆在房間和水房中間跑了十幾趟。

最後,才洗去身上的塵土和血漬,這纔想起一天都沒吃什麼東西。

先去買點吃的,回來好好想想以後的計劃。谷青剛走出門,看到走廊昏黃的燈光下,站着一個惡鬼面孔的男人,在女鄰居家門口一動不動。那不是潘顯還能是誰,他把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中,一本正經地偷聽着女鄰居屋裏的動靜。

“我靠!大半夜的你幹嘛呢?!也不怕我尿嚇出來射你臉上。”谷青這一嗓門,讓潘顯十分尷尬,急忙做了個“噓”的手勢,屁顛屁顛的小跑來過來:“裏面有哼歌的聲音。”


本來潘顯還想往谷青屋裏鑽,但站在門口看到屋內這麼明亮乾淨,還以爲自己走錯了門。又退了出來,確認了一下。

谷青驕傲的擡着下巴:“怎麼樣?牛不牛叉?”

可能是覺得谷青大掃除,是被趕出學校受了刺激吧。潘顯有些擔心,看着谷青應付到:“叉……叉叉……”

得到了認同,谷青很滿意:“走!出去吃燒烤去!”

“吃什麼燒烤,我剛從警局出來,身上錢也不夠啊。”

“我有錢啊!”

“我靠,你有錢?從學校出來賣屁股去了?……哦,怪不得把房間收拾的那麼幹淨,賣屁場是吧?” 谷青和潘顯,邊說邊下了樓。路過女鄰居門口時,兩人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斜眼朝門縫看去。裏面沒開燈,但確實有哼歌的聲音,只是聽不出哼的什麼。

二人找了個路邊燒烤攤,點了幾瓶啤酒。本來想叫陸雲也過來,但潘顯說陸雲一天進了兩次警局,他媽都氣瘋了,估計要嚴加看管幾天了。

閒聊時,潘顯時不時就會用擔心地偷偷瞄谷青兩眼。直到他們要的烤串上桌以後,潘顯才談起今天的事情:“今天在校門口,野豬從始至終的沒動手,也沒證據說堵咱們的人是他叫來的。”嘆了口氣,繼續說:“有件事你肯定想不到,不管是圍觀學生,還是老師校長,全都沒提過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們都是覺得麻煩,還是都以爲其他人會說。”

聽到這裏,谷青心裏十分複雜。不知應該高興還是難過。

潘顯用牙齒咬開了啤酒蓋,看着酒瓶說:“這樣也好,你不是學校的人了,再被逮到警局……恐怕找一個接你出來的人都難。”潘顯朝一邊看去,停頓了很久很久,谷青這才發現潘顯的身體在顫抖,他哭了。

潘顯哭的太突然,讓人有些手足無措。大概潘顯知道被發現了,索性就不再掩飾。把臉轉回來,已經是一臉淚水了。“都他媽怪我,就因爲跟野豬要個帳把你害了……都已經高三了……還有一年就熬出頭了……你,你等着瞧,我要是不把野豬打的三處骨折……我就不姓潘!”

潘顯使勁用手擦眼淚,可是怎麼擦都沒有眼淚流得快。這是谷青第二次見他流眼淚,第一次是追一個女孩被拒絕了,那晚潘顯喝多了酒,大哭大嚎的。可是這次,酒還沒喝……

可能是覺得尷尬吧,潘顯邊擦眼淚邊開起了玩笑:“我當時也不知道哪根筋兒搭錯了,讓你先跑,就你當時那造型,就跟抹了一臉大姨媽似的,訛點錢也行啊。”

知道這是玩笑話,那幫流氓都跑了,也沒有證據說是野豬致使,找誰訛錢去。對於谷青目前的處境而言,不捲入麻煩纔是最好的選擇。

潘顯的眼淚,讓谷青心裏暖暖的,急忙說自己在學校早就呆不下去了。

安慰了片刻後,爲了轉移潘顯的注意力,谷青讓他幫自己想想以後乾點什麼。

吸了口大鼻涕吐在地上,潘顯又猛灌了口啤酒,這才露出一點笑容:“你算問對人了,我今天在警局就想這事兒了,總之你記住,窮死餓死也不給別人打工!我別的不懂,但是我懂飯店。”

“快上一邊去吧!我哪來的錢開飯店,我要上廁所能拉出錢還行。”

“噗!”潘顯把嘴裏的酒噴了出來,“噁心的我差點把腰間盤吐出來。嗯……”,邊說邊掃視了一眼小燒烤攤,然後對谷青擺擺手,讓他把耳朵挪近點,小心謹慎的說:“你那破筒子樓附近,不是正在蓋大樓嗎?”

谷青擼着串點點頭。

潘顯越說越自信:“在工地附近擺一個這樣的小攤,弄點半死不活的小田螺一炒,弄點肉一串,說是羊肉,其實什麼肉便宜用什麼。來點扎啤,多兌水。這民工啊,回到宿舍就躺着玩手機了,生活乏味的很。夏天就缺一個擼串的地兒,他們不爲好吃,就爲便宜。等擺攤賺了錢,再幹大!我都計劃好了,找個早點攤,租他幾張矮桌子,來幾個小板凳。給個二十三十的就行。”

谷青聽的眼睛直放光,但是看了看手裏的烤串,不知道是繼續吃還是扔掉。想了想,自己能填飽肚子就行,管他是不是羊肉,就繼續吃了起來,還把女鄰居給他的錢都拿了出來,算着帳。

潘顯很吃驚:“我還計劃和陸雲一起給你湊點啓動資金呢……你這錢到底哪兒來的?”

“她……”

“誰?”

“她!”

“……她……是誰啊?”

“哎呀我靠!她呀!她!她!她!”

其實,谷青每說一個“她”時,都會衝潘顯放在桌面上的手機擡一下下巴。意思是手機視頻裏的女人。

看看谷青,又看看手機,潘顯終於明白了“我靠!我靠我靠!你說那個女鄰居?你倆說話了?”激動的酒瓶都開始抖,可是又反應了一會兒:“不對,你騙我!不可能!憑什麼?!”

“要真是她給的你吃屎不?”

“要不是她給的你吃屎!”

邊說笑着,邊吃了頓飽飯。酒足飯飽後,潘顯跟着谷青一起回筒子樓睡,和野豬這麼一折騰,家裏人打死他的心都有,他得先躲兩天不回去。

晚上躺在牀上,兩個人一起暢想三兄弟的美好未來。當然,除了他倆之外還有陸雲呢。

這裏值得一提的是,谷青趁潘顯睡着之後,把他手機裏那段女鄰居的激情小片,發到了自己手機裏。這還不算完,他還刪了潘顯手機裏的那個,以及發送紀錄。他們太清楚彼此的手機密碼了,所以很順利就完成了。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爲什麼要那麼做,可能是不想讓別的男人看到這個視頻。

第二天一大早,潘顯帶着谷青找了家早點鋪,談好了租賃桌椅的事情。又把幾家可以買到便宜食材的地方告訴了谷青,然後就大搖大擺的上學去了。

買肉,買扎啤,就浪費了一上午的時間。下午,谷青用自己的臉盆醃肉,還從鄰居家冰箱裏颳了點冰弄到了扎啤桶裏,調製了一大盆涼菜,炒了一大盆田螺。畢竟獨自生活了五年,這點活兒還真難不住他。

等串好了肉串,潘顯也放了學。

潘顯進屋就埋怨手機裏的視頻沒有了“哎……下片兒的網站給封了,我就靠那視頻苟活於世。我是每天早晚各看一遍,就差給那段視頻上柱香了!”

谷青表面上埋怨他弄丟了視頻,其實心裏一個勁的偷樂。

天黑了,二人搬着一套傢伙事兒,就來到大樓施工附近,開始了烤串營生。

別說,潘顯這主意還真不錯,加上飯店招攬生意那套吆喝,他是說的滾瓜爛熟。這一夜的時間,六七個小矮桌前前後後招待了能有三四十組人。


谷青邊跟潘顯學着招攬生意,邊接接扎啤,烤烤肉串什麼的。

一直忙到快十二點,兄弟二人才收攤回家。

東西賣的差不多了,兩人回家後吃着剩下的花生米,喝着已經不太涼的扎啤,手裏數着錢。


拋去今天的本兒和明天的預算,這一夜就賺了將近四百塊錢。不用幾天,就能把女鄰居的錢還上。

這一夜,谷青睡的特別香。

第二天,谷青充滿幹勁兒。按照昨天的套路,準備好了晚上要賣的食材。

可是放學之後,潘顯卻一直沒有過來。左等右等,等潘顯的一條信息。原來昨晚沒回去,父母怕他再惹事,放學就把他硬拽回了家。潘顯還說,晚些時候看能不能偷跑過去幫忙。

沒辦法,一個人也得幹!可是誰知道,今晚並不會順利。 今天明顯比昨天的食客更多,谷青忙的一身汗。大概九點快十點的時候,三個全身刺青的流氓湊了過來。民工們都不想惹麻煩,讓出了一個矮桌給他們。但他們卻沒有坐,徑直走向谷青。

“誰讓你擺這兒的?”其中一個最胖的流氓大聲質問。

這一嗓子,讓其他正在吃喝的民工都站了起來,退到安全的距離。

這是來收保護費吧……谷青心裏猜測着,看着三個流氓沒有說話。

“趕緊滾蛋啊!以後別過來了!這大半夜工人都跑出去了,喝醉酒出個事兒的誰負責。”說着,胖流氓把目光投向了這些民工身上:“趕緊回去!大馬路車來車往的,沒事別瞎跑!”

聽完這話谷青明白了,原來是施工方請來鎮工地的流氓。這施工項目大多都是男人,有打架的,有偷鋼筋和工具往外的,甚至還有讓女人騙出去被仙人跳的。總之,就得有幾個流氓鎮場子。

可能是因爲天生嘴角上揚,給人一種滿不在乎的感覺吧。在他正琢磨怎麼應對的時候,一個又瘦又高的流氓看不耐煩了:“**崽子還站着幹嘛?讓你搬着這堆破爛滾蛋!”

谷青也不是怕打架的人,讓瘦流氓這麼一噴,腦子裏立刻冒出一股火:“說你媽誰**崽子呢?我擺工地裏面了還是擺你家牀頭了?”

本來想咋呼咋呼就能解決問題的三個流氓,聽完谷青的話全都愣了一下。

還沒等谷青接着講理,這瘦流氓就爆發了,順手端起谷青放涼菜的盆子就砸來過來。這一下,谷青被灑了一身的涼菜。谷青還想還手,但旁邊的胖流氓掐着他的脖子,一下就將人按在地上。

仨流氓也不圍上去拳打腳踢,只是一個按着他的脖子讓他起不來,另一個蹲下抽他的臉,這比挨頓打更難受。爲了不讓谷青的腿亂踢,胖子索性坐在谷青身上,從掐谷青的脖子轉變成按着他正在反抗的雙手。

“再罵一句!來!再罵一句!……”瘦流氓就這一句話,說了有七八遍。每說一遍就扇谷青一巴掌。谷青就只能躺着被扇耳光,沒兩下臉就已經麻木了,再後來嘴角也冒出了血,可瘦流氓依然沒有打算停手。

還有一個沒動手的流氓,不知從哪個桌子上拿了個烤串,邊吃邊說:“差不多了,趕緊回去打會兒牌,就一個小毛孩兒,別給打壞了。”

畢竟還是高中生的面貌,聽那人說完,剩下的兩個流氓也覺得臉紅。

胖流氓終於挪開了坐在谷青身上的肥屁股:“你記住了啊,這工地是錦民團看的,少在周邊打主意!”

說完,三人罵罵咧咧的離開了。

谷青本來想正面佔不到便宜,他們離開時拿板凳砸那瘦子後腦勺,板凳還沒出手呢,腦子裏才反應過來“錦民團”三個字。壓着窩囊氣,谷青又放下了板凳。

“錦民團”聽上去好像是什麼公益組織,實際上是威名遠揚的黑幫團伙。他們比某些城市一些犯罪團伙更讓人感到神祕和恐懼,沒人知道他們涉及多少生意,也沒人知道他們在全國覆蓋了多少人。這麼說吧,每當提起誰誰誰無緣無故失蹤了,大家腦子裏第一個就會出現“錦民團”三個字。

谷青有些後怕,這裏是真的擺不了了。覺得自己的臉肯定腫起來了,趕緊拿一杯涼扎啤貼在臉上。看着被撒在衣服上的涼菜,一種屈辱感夾雜着無奈,佔滿了谷青的心。


回到家中,這口窩囊氣一直堵在谷青胸口。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居然被坐在別人屁股底下,居然被扇耳光,那畫面一直在腦中循環播放。

不知已經是凌晨幾點,谷青正看着依然亮着的燈泡發呆,腦袋突然一陣眩暈,伴隨着木牀“吱吱呀呀”的響了一下,一陣強烈的恐慌感驟然而起。然後他發現,剛一動不動的燈泡也開始晃來晃去。

地震!

腦子剛反應過來,耳朵裏就傳來了其他房間裏的尖叫和逃跑聲。這是谷青第一次深刻挺會到自然界強大的力量,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無法掌控生命的恐懼感。就如已出竅的靈魂,等待着肉身摧毀那一刻的到來。什麼地震逃跑方案,緊急自救方法,在如此龐大的力量面前,都像是一根火柴上的火苗,將要面臨八級大風一樣脆弱。

腦中那種恍然感剛過,谷青迅速從牀上跳下來,準備往樓下跑。這些動作都不是他自主完成的,更像是一種動物本能。但有一瞬間,谷青看到了那個裝滿遺憾的衣櫃,才停了下來。又看了眼衣櫃,他纔開門跑下了樓。因爲那個衣櫃時他最寶貴的東西。

到了樓下,地震已經停了。但筒子樓裏的街坊鄰居,全都站在樓下不敢回去。那種人類在災害中渺小如蟻的恐懼,還沒有從身上退去。誰知道有沒有餘震,安全第一。大家抱着這樣的心態,都三兩成羣圍在一起聊天。

樓下很多年沒有這麼熱鬧了,這場面好像童年記憶裏一樣。吃完晚飯,大家在樓下打牌聊天。

“聽說啊,地震前那些貓啊,狗啊的,會提前知道,會使勁的叫。”一個穿着大白背心的胖婦女說。

“對啊,動物都有靈性。不過,我記得咱們樓下以前有不少野貓……怎麼現在一隻都見不到了呢?”另一個婦女邊搖着扇子邊說,她手裏的扇子還是超市活動送的那種。

胖婦女故意壓低聲音:“狐狸來了,貓就跑了……”

因爲兩個婦女坐在谷青旁邊,所以他能聽見這聲音極小的對話。

說着,婦女還一起把視線投向另一邊的女鄰居。誰知,女鄰居正微笑地看着這邊。

兩個婦女雞皮疙瘩起了一臉,趕緊低下頭。可怕就可怕在女鄰居的表情,就好像聽到她們說話一樣。更可怕的是,這大半夜的,別人都穿着睡覺的衣服,可她穿着一身傳統嫁衣,還是大紅色的。

谷青不害怕,因爲上次自己絕望時,女鄰居給了他面對未來的勇氣。 不管怎樣,都得說聲謝謝。谷青走到女鄰居面前,一臉真誠:“小姐姐,謝謝你那些錢。我這兩天就還給你啊。”

女鄰居沒有說話,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你叫什麼名字啊?能……給我個聯繫方式嗎?”

也不知道這句話笑點在哪兒,女鄰居聽完捂着嘴咯咯的笑了起來。這笑聲讓讓周圍的女性都覺得一陣冰涼,不由自主離開了一段距離。奇怪的是,男性卻沒那種感覺,還不停往這邊偷看。

谷青注意到女鄰居那奇怪的衣着,紅的豔麗,又陰森。

“我呀~姓千名湖。”妖媚的聲音從女鄰居嘴中慢悠悠的傳出,然後又補充:“並非狐狸的狐,是湖水的湖。”

這麼一想,這個名字還是挺好聽的。隨後,千湖看了看谷青手裏拿着的手機,說道:“這些東西,不久就不能再用了。”

谷青看看手中的手機,一臉質疑。

千湖湊近在谷青的耳邊,一股香氣鑽進鼻子裏。她把聲音壓得很低,柔聲說道:“不相信啊?若是不信,你看眼月亮啊~”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一會兒手機一會兒月亮。心裏雖然這麼想,但他還是擡頭看了一眼月亮。可這一眼,讓谷青嚇了一跳。

月亮太大了,從有記憶開始,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月亮。這段時間,它好像一直在不停的長大,就連月亮上的陰影部分也清晰了很多。這輪月亮泛着紅光,像是面前掛着一盞大紅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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