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又一次被訓斥,敏感地覺察了冷南弦話里的火氣,勾下頭,低聲囁嚅著解釋:「我需要知道病人的切身感受,才能知道自己手法是否正確。」

「愚蠢!你不是病人,所以銀針施在你自己的穴位之上,與病人是截然不同的感受,更遑論是針感。」

「可是最起碼,我能知道自己是否找准了穴位。」

冷南弦抬步踏進屋子裡,緊盯著安生:「你這樣拚命地學習醫術,究竟是為了什麼?你可以不回答,但是不能找借口敷衍我。」

安生一陣默然,而後低沉而堅定地道:「什麼也不為,就為了活下去。」

「你需要以此謀生?」冷南弦詫異挑眉。

安生搖搖頭,眸底一片黯然之色:「我孤立無援,四面楚歌,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冷南弦突然就覺得,面前這個偶爾看似有些爛漫的姑娘,就像是一個謎,他有些捉摸不透,看不明,猜不清。

從初見時的倔強,深沉,到後來的聰慧,堅強,偶爾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爛漫俏皮,與千舟的故作老成不同,就像是歷經過風雪摧殘的一枝瘦梅,嬌嫩的花蕊里滲透了冰雪的風骨與堅韌不屈。

許多的念頭從他腦海里一閃而過,他淡然道:「若是有朝一日,你不再需要以此安身立命呢?或者是你有了別的倚仗,就半途而廢,不再學了是嗎?」

「那師傅你當初學醫的夙願是否實現了呢?實現以後又是否便放棄了?」

冷南弦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冷聲道:「與你無關。」

安生苦澀地低垂下頭,也不隱瞞,如實道:「我心底真正的期盼也早就成為了遺憾,永遠都不可能實現了。世事無常,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是心底里,至少現在,我不想讓別的孩子也承受失去親人的痛楚,變得孤苦無依,夾縫求生。我資質愚笨,不奢求將來如師傅一般成就,只想親手掌控自己的命運,就這樣簡單。」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像你這般蠢笨,想要有所建樹的確難如登天。」

雖然是貶低,但是話音里遮掩不住的調侃之意。安生欲言又止。

「不過區區幾個穴道而已,你就要用一整夜的時間來死記硬背,而且不懂學以致用,利用薄荷油提神醒腦,不是愚笨是什麼?這般說你,你還好似不服氣。」

安生被訓斥,羞赧地撓撓頭:「的確是忘記了。」

「記性不大,忘性不小」

冷南弦沒好氣地輕哼一聲,轉身就走,行至門口,又沉聲吩咐道:「下午先讓千舟帶你熟悉一下藥廬里各種藥品擺放位置,教你一些簡單的常識。明日需要坐堂開診,會比較忙碌,你總不能像木頭樁子一樣傻杵著。」

安生一愣,然後方才反應過來冷南弦話中的含義,咧開嘴眉飛色舞地頷首應答:「是,師父。」

「我何曾答應過收你為徒?」冷南弦鼻端輕哼一聲,昂首闊步地出了房門,一身清冷的驕傲。

安生沒有想到,冷南弦會突然改變主意留下自己,這令她頓時喜出望外,甚至於有些手足無措。

轉了兩圈,忍不住,就是一聲雀躍歡呼。

「咳!」

沒想到冷南弦竟然又去而復返,就站在門口陽光下。

安生訕訕地放下手,討好地沖著冷南弦乾笑兩聲。

冷南弦只當做沒有看到,淡然叮囑道:「記得早些去廚房裡,千舟殺雞已經折騰得整個院子里雞飛狗跳。莫讓他再燒了廚房。」

「哎!」

安生諂媚地笑著應下,像晨起帶露的黃瓜一般水靈靈,脆生生的。

冷南弦轉過身來,唇角微微上翹,滿臉得意。

中午,安生得意洋洋地進了廚房,從滿臉詫異的千舟手裡接過菜刀,使盡渾身解數,大顯身手,做了幾道拿手小菜。

竹筒糯米板鴨,泡椒燒雞公,石烹蒜蓉腰花,芙蓉瑤柱蛋羹,上湯火腿蘆筍,一樣一樣擺出去,千舟吃得滿嘴流油,對著她毫不吝嗇地讚不絕口。

今日冷南弦因為點心一事要將安生驅逐出葯廬,令他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冷南弦傳授安生針灸之術,並非是安生比自己優秀,而是冷南弦為了擺脫夏府那位四小姐的糾纏而已。

這一發現,令安生帶給他的危機感頓時煙消雲散,他重新有了優越感,對安生也不再那樣小心戒備,爭風吃醋。

用過午膳,收拾好碗筷,安生便跟隨千舟一同進了藥房。

安生以為,藥房里會是琳琅滿目,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藥材,可是進去之後她有些意外,因為藥房里簡簡單單,只有兩個通頂葯櫃而已,還不及城中一個普通藥房來得壯觀。

她一樣一樣地看過去,饒是對此孤陋寡聞,她仍舊能夠識得,這裡收集的全都是千金難尋的珍貴藥材,關鍵時刻都可以續命延壽的珍品。

這裡任何一種藥材,都可以說是價值連城。管中窺豹,略見一斑,能收集起這麼多珍稀藥材,需要花費極大的人力財力。薛氏這次火眼金睛,冷南弦家境或許真的十分殷實。

千舟一本正經地仔細講解需要注意的各種事項,帶著頤指氣使。安生全神貫注地聽,努力記在心裡,不敢有絲毫懈怠。

末了,千舟將手邊的茶水一飲而盡,老氣橫秋地道:「今日教你的可都記住了?」

安生覺得有些頭暈腦脹,就像是腦子裡塞進去的東西太多,而一時間不能消化吸收,所以滿噹噹地要溢出來。她愁眉苦臉地道:「差不許多了。」

「差不許多是差多少?學醫要嚴謹,容不得絲毫偏差,豈能含糊其辭?」

一本正經的樣子頗有幾分冷南弦的嚴肅,安生聳聳肩,暗中癟嘴。

「你好像有點不服氣?」千舟橫她一眼,將她的表情盡數看在眼裡:「莫說你如今還不是我家公子的徒弟,即便是,也要有個先來後到,無論是按照資歷,還是按照學問,你都是要尊稱我一聲師兄的。

以後,凡事你要聽我的吩咐,不許頂嘴,不許忤逆。還有,以後這葯廬里生火做飯,洗衣洗碗,熬藥煉丸,我家公子吩咐下來的差事都要有你的一份兒。」 安生吸取了教訓,第二日來得更早,靜悄地出了府門的時候,府里的僕從們剛剛揉著惺忪睡眼從房間里走出來,就連車夫王伯,還正靠在車廂之上,懷裡抱著馬鞭打瞌睡。

勤能補拙,希望能給冷南弦留下一個好印象。

到達葯廬的時候,東方的天際還殘留著朝陽初升的一抹橘紅。

整個葯廬沐浴在溫柔的晨輝里,千舟已經在勤快地打掃庭院,見到安生,咧咧嘴:「你今日倒是勤快。」

安生說笑兩句之後,便自覺地鑽進廚房裡,不一會兒功夫就端出三碗熱氣騰騰的蝦皮餛飩,兩碟小菜,一盤油花捲。

碧綠的菜心,水晶一樣的餛飩,昨夜裡小火燉了一夜的奶白的骨頭湯,看一眼就覺得食指大動,渾身都愜意地「吱吱」冒汗。

冷南弦已經洗漱好,墨發並未梳起,隨意披散在寬展的肩上,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手臂,身上彷彿還冒著清晨的露氣,帶著土腥的青草味道。

「冷師傅早。」安生懷著略有忐忑的心情,討好地向著冷南弦招呼。

冷南弦微微頷首,作為應答,令安生心裡一陣歡喜,將餛飩手腳麻利地自托盤裡拿出來,擺放在石桌之上。麻油的濃香味道隨著晨風飄散出來,氤氳了半個院子。

千舟立即殷勤地上前,取過錦墊鋪在略有潮氣的石凳之上。

冷南弦坐下身,望一眼那兩碟清淡小菜,隨口問道:「為什麼沒有辣椒?」

隱婚獨寵:BOSS的心尖嬌妻 千舟與安生面面相覷,安生抿唇一笑:「正是秋燥,擔心冷師傅肝火旺盛。」

冷南弦冷冷地瞥她一眼:「你這是拐著彎地罵我昨日不應該沖你發火嗎?」

安生俏皮地吐吐舌頭:「冷師傅分明這是在往安生頭上扣帽子,我哪裡敢?只是覺得晨起空腹吃太過辛辣的東西不好,害怕傷胃,才特意沒放辣子。」

「伶牙俐齒。」冷南弦揶揄一句:「吃飯,一會兒就要開始忙碌了,多做事,少廢話。」

「是,師傅。」安生低垂下頭,暗中撇撇嘴,覺得這位大神挺難伺候,這是兩頓飯就把嘴養刁了么?

「一會兒你負責記錄藥方。」冷南弦冷不丁出聲道:「千舟負責接待病人。」

「啊?」千舟從餛飩碗上抬起頭來,愁眉苦臉地望著冷南弦。

「怎麼?有意見?」

千舟悄聲嘟噥道:「公子偏心,我以為好歹我也應當多年媳婦熬成婆,官升一級的。」

聲音不大,冷南弦卻是聽得清楚,淡然道:「我可不想再有病人去而復返,指著那奇形怪狀的字向我請教藥材名字,感覺就好像被打臉一般。」

千舟「嘿嘿」訕笑:「那不是一時手忙腳亂嗎?」

冷南弦輕哼一聲便不說話。

三人還未用過早膳,便已經陸續有病人登門,千舟飛速將熱燙的餛飩塞進嘴裡,起身過去招呼。冷南弦慢條斯理地用過早膳,起身進了診室,正式開始坐堂看診。

安生按照他的吩咐,就坐在一旁書案之後,冷南弦一番望聞問切,確定下病症,便不急不緩地將方子說出來。

安生熟讀了冷南弦故意留給她的那部藥典,對於尋常藥材也都懂得如何書寫,因此並不生疏,落筆生花,一氣呵成。

一上午,前來問診的病人絡繹不絕,各種疑難雜症,安生正是聞所未聞。

眼見那些被病痛折磨得面黃肌瘦,憔悴乏力的病人被人攙扶著進來,坐在問診台前,將滿腹希望都化作殷切的目光望向冷南弦,對他格外尊崇,千恩萬謝。

冷南弦微微的蹙眉都會牽動病患的心腸,隨著他臉上的細微表情跌宕起伏。

所以,自始至終,他都在淡然微笑,依舊是風輕雲淡地說話,臉上波瀾不驚。

安生坐在旁側,專註地聽他向著病患詢問病情,各種細緻入微。然後將如玉的指尖搭在患者枯瘦如柴的手腕之上,沉吟不語,專註而認真。

在安生所在的位置,冷南弦恰好便是微微側著臉,微微蹙起的眉峰,挺直的鼻樑,以及飛揚入鬢的劍眉,完美流暢得就像是丹青畫師手中的白描一挑,無可挑剔。

但凡久病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病氣,摻雜著污穢的味道。冷南弦這般喜愛潔凈的一個人,雪衣向來一塵不染,乾淨清爽,對於那些腌臢的氣味,以及病人咳喘起來,四處飛濺的唾沫,竟然絲毫不以為意。

最後進來的,是一位下肢腐爛了大半的病人,被掩著口鼻的家人抬進來,整個屋子都頓時渾濁起來。

冷南弦卻是親手撩開了他滲透了黃綠色膿水的褲子,仔細地查看他的傷情,然後吩咐千舟給他灌下一碗麻沸散,用雪亮的刀片一點一點清除了他腿上的腐肉。

邪王溺寵 安生緊咬牙根,強忍住作嘔的衝動,仔細看著冷南弦的一舉一動,並且接過千舟端進來的水,上前蹲下身子,幫著病人清理傷口上的污血,沒有絲毫的懈怠與厭棄。

當冷南弦淡然吐出「無礙」兩字時,宣告了他的兩條腿可以保住,他的家人喜極而泣,千恩萬謝,甚至於跪地磕頭相謝。

一直痛聲慘叫著的病人逐漸平靜下來,伸出虛弱無力的手緊攥住冷南弦的手不放,偌大一個漢子,眼眶裡溢滿了滾燙的熱淚。

他是家裡的支柱,他的腿保住了,就相當於家不會跨。

安生在那一刻就已經深切地理解了,一位大夫的榮耀,不是金銀堆砌的耀目金光,也不是萬眾矚目的聞達天下,就是這種帶給別人新生與喜悅的感動。

最初對於冷南弦的一絲菲薄,也被蕩漾的暖意衝散,自覺在心底給他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圈,五體投地地仰望他。

忙碌一日,閑暇下來已近黃昏。

安生端過清水,請冷南弦凈手,自己默默地清理屋子。

冷南弦站在安生書案旁邊,拿起幾張墨跡斑駁的紙,蹙眉問道:「這是什麼?」

安生面上一紅:「是我特意拿來吸墨的宣紙。方子開得急,墨跡猶在,用吸墨紙吸過之後,上面就會留下字跡。我有空閑了,可以將這些方子整理好了記住。」

「辯證施治,方子乃是因病而異。」

安生輕輕地咬咬下唇:「我將他們的病症全都如數記錄下來,可以對比參照,就知道每一樣藥材的功效了。」

冷南弦將方子輕輕地放回去,壓抑住眸中的欣賞之意,清冷道:「參照可以,只是不可以胡作妄為,擅自使用。」

安生乖巧地點頭。

冷南弦轉過身,又叮囑道:「還有,勤能補拙,切記不可一日曝十日寒。」

這話無疑就是對安生的肯定,安生立即興奮地點頭:「是,冷師傅,安生記下了。」

冷南弦坐下,疲憊地揉揉眉心。安生望著他欲言又止。

「有話便說,休要一直吞吞吐吐。」冷南弦並未睜眼,卻好似將安生的一舉一動盡數看在眼裡一般。

安生下定決心,終於開口道:「安生有一個不情之請,就是……就是上次同冷師傅提起的那個婢女,她的父親傷了腿,因為家境困難耽擱了醫治,一直癱瘓在床上。您能不能替她父親醫治一下?」

「我葯手生香救死扶困的宗旨,原本就是指專門醫治病情危重與家境困苦之人,他來又豈有將他拒之門外之理?」

「可是,可是,」安生局促不安地用腳尖摩擦著青石地面,低聲道:「我也有心無力,我沒有錢替她支付診金與藥費。可是再耽擱下去,可能就永遠也無法醫治了。所以才不得不厚顏無恥地央求冷師傅,能不能……這診金就算是安生欠著您。」

冷南弦停頓了手裡的動作,扭過臉來看著安生,從她的局促難安里看到了她在夏府的困境。堂堂一位千金小姐,竟然這般拮据,一點診金都令她無可奈何。

再想起夏府另外兩位千金閨房裡的金碧輝煌,或花團錦簇,心裡已然瞭然。

「知道我為什麼不願意替富貴權勢人家看診嗎?」

安生搖搖頭。

「因為他們可以網羅天下名醫,自然不缺好的大夫。而窮苦百姓不同,求救無門的時候,我們便是他們生活的希望。」

安生猛然抬起頭來:「您同意了?師傅?」

冷南弦扭過臉去,緊繃著臉,毫無笑意:「你不一樣,到時候要給我寫下欠條,日後要百倍償還的。」

呃,他對自己還真是與眾不同啊…… 一連數日,安生早出晚歸,格外勤懇。

冷南弦正式傳授她各種針灸手法,讓她從最基本的指力開始練習,將一沓白紙交給她,在上面練習指法,力透紙背為止。

這樣的練習無疑是枯燥乏味的,安生幾根手指都腫脹起來,磨起了薄繭,仍舊一絲不苟,埋頭苦練,半個「苦」字也不敢說。

冷南弦寡言少語,極少與她說話,三句倒是有兩句是在糾正她的手法錯誤之處,另一句則是訓斥。

安生對他又敬又畏,不敢如千舟那般貧嘴,偶爾一通溜須拍馬。

書房書架上的藏書,安生也可以拿來翻閱,幾乎是如饑似渴一般,一拿到手裡便聚精會神,廢寢忘食。

這日用過晚膳,回到夏府,已經是東方月明。

門房迎上來,沖著她笑笑:「二小姐終於回來了?夫人交代,你若是回來,便去飯廳用膳。」

安生多少有些心虛,擔心自己今日晚歸,薛氏再刁難自己。略一思忖,也是無可奈何,徑直去了飯廳。

薛氏,夏員外,與夏紫蕪,夏紫纖都在,已經吃了一半,有說有笑,其樂融融。

夏紫蕪見到她回來,冷哼一聲:「夜半三更方才回來,這心是越來越野了,乾脆住在外面才好。」

「休要胡說。」薛氏瞪了夏紫蕪一眼,在夏員外面前,一直是在扮演著慈母的角色:「安生吃過晚膳沒有?過來坐下一塊吃。」

「已經是吃過了的。」

安生應著,沖著夏員外與薛氏請了安,凈了手,在下首處坐下,自然就有下人上前遞上碗筷。

「這幾日在冷神醫那裡可習慣?」夏員外出聲問道。

「冷師傅待人和氣,葯廬里人丁也簡單,沒有太多雜亂的事情,自然是習慣的。 重回二零零五 不過今日是葯廬對外坐堂問診的日子,病患絡繹不絕,所以回來得也晚。」安生細心解釋。

夏紫蕪一把掩住了口鼻,尖酸道:「問診?那病患可有天花麻風等亂七八糟的病症的?可別傳染給我們。」

安生趁機站起身來:「我倒是忽略了這一點,這就回院子里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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