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覆羅大喜,拉人就走,庄丁兄弟紋絲不動,皮笑肉不笑道:「你們分明在搶包袱,是不是同夥分贓不均?方才一唱一和,一忠一奸,是騙錢的老把戲吧!」

他愕然難言,卻不知押送頭陀的庄丁乃是眼前二位的眼中釘老對頭,賀頭陀逃了,正中下懷。

謝皎厲喝:「快啊!」

徐覆羅束手無策,狠跺一腳,拔足奔向河邊。

烏篷船亟將撞樹橫擺,謝皎足踏樹榦站在河上,一動不動,持刀攔路。

船身驀地里甩尾,拐進葦叢遮掩的小道。她立即應變,削枝投水,足尖借力在水面上輕輕疾點。徐覆羅一呆,就見那條小船游進運河,混入重重帆影,從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謝皎沒處借力,鷂子回頭,折返烏桕樹。石火電光間,終究追之不及。

……

……

烈日當空,她橫坐在烏桕樹,嘴唇起皮發乾。

庄丁自去不提,徐覆羅遞過酒葫蘆,謝皎無聲搖頭,徐覆羅痛飲一大口。四條腳垂放,水紋清了又濁,濁了又清。

野鵝浮綠水,振翅飛躍橫倒的烏桕樹,撲過兩人中間,嘎嘎走了。她剛想開口,嘴皮卻粘得死緊,探手拿葫蘆,抿了一口。

「但逢宿敵,我願死決勝敗,」謝皎茫然嘆息,捻起鵝羽吹向粼粼的河面,「可惜生平所遇,似乎只有無恥之徒,唯獨名將才能棋逢對手。」

「清渠還得仰賴活水源呢,」徐覆羅按合木塞,晃了晃葫蘆,「無恥之徒多如牛毛,大羅金仙也殺不完,向來不是窮盡人力的事。你勢單力薄,光賴自個兒有什麼用?我就從不攬罪,自討苦吃!」

她遽然仰卧於樹,浮身江湖之上,仰見無限白雲,幽幽感慨道:「人各有命,悲喜不通。遇了劫,險象環生。遇不上,畢生坦平。你在亮處,見此岸烏漆一片,好像是泡影。我在暗處,見彼岸明燈一盞,也像是夢幻。」

「又鑽牛角尖,」徐覆羅哼的一聲,「脖子都給我氣粗了!」

謝皎屈膝起身,心田坦然,平和道:「我只不過如實道來,你眼裡的假和我眼裡的假,沒一個是假。最起碼你有名將之路可走,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挂。」

她彎腿一壓,騰的沖飛上岸,樹榦隱隱有細微的斷裂聲。徐覆羅手忙腳亂,三兩步奔岸,就聽身後團團枝葉轟然坍圮。

他拍打衣襟水珠,追上謝皎,嘆道:「緣分淺,幫不了,那有什麼法子?我肚子餓,咱們吃飯去吧。」

謝皎淡淡一笑,無意遠瞥,鴿舍旁邊站著提簍老叟,慢悠悠往食槽里倒豌豆雜糧。

皇城司的信脈便是如此鼓動,她頗以為奇,這些血脈蔓延四海,或許真比官道驛站里的閑兵可靠得多。

……

……

兩人進了茶樓麵館,徐覆羅提壺倒水,沖洗碗筷,謝皎剝食一串飽滿的鮮龍眼。

左近三三兩兩坐著江湖子弟,談論天下奇聞異事,他聽得津津有味,插話道:「東海真有夜叉鬼么?」

那中年漢子抱拳道:「杭州太平鏢局!」

徐覆羅忙回禮道:「華山派掃院弟子。」

那鏢師道:「怪不得你問,原是出自中原華山門下,兄弟打小就沒出過海吧?」

徐覆羅道:「老兄說笑,旱鴨子出海,豈不是自尋死路?」

一桌大笑,鏢師又道:「就說是暮春那夜,船底漏了,兩個舟師下水補船。當時靠近霧海,東極宮的偈子,在座諸位總該聽過吧?」

「地上天宮,海中浮屠!」一名商賈應和。

「鯉魚群飛,三峰流霧!」一名閑漢接嘴。

鏢師一拍大腿,「霧還沒散完,暴風驟起,巨浪如山,老子真就親眼所見,赤鯉魚潑剌剌地飛上天去!」

「當真?」徐覆羅故作疑色。

鏢師繪聲繪色道:「方圓幾里只有這一艘船,四周哪是海水?潑天蓋地的黑漆啊!我趕緊拽動纜繩,誰知咣當摔坐在甲板,舟師那頭空空蕩蕩,連個鬼影也沒瞧見。老鏢師代代相傳,海中浮屠要收人頭香火。我單怕它兩個不夠吃,下一個獻頭,誰能擔保不是老子的頭?」

他偷覷周圍反應,一驚一乍拍案,「突然!」

謝皎一個不慎,白生生的龍眼肉剛剝好,骨溜溜滾落地面。

她瞪向鏢師,鏢師盛氣凌人道:「老子看見盤古一般大的夜叉,黑壓壓地瞪我,直立在天地之間!」

徐覆羅頭皮發麻,寒毛奓起。老鏢師辭如滾珠蹦豆,一氣呵成道:「當夜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圓。船身搖晃不休,如在沸湯穿行。我手下十幾個小鏢師,齊齊把臂成圍,要死一起死。我還當活不成了,誰知船主箭步拽著小妾頭髮,把她扔下海里。就在這時,風平浪落,沒一盞茶功夫,月光照耀銀海。夜叉額頭寶珠生輝,佛光萬頃,我這才看清了,那是一尊白玉石所鑄的菩薩像,竟有小山一般高!」

周遭嘖嘖稱奇,謝皎冷嗤,行菜端呈兩碗龍鬚細面,小聲說:「客官,一斤酒,一鬥魚,斗是二斤半。你要的酒燒魚,煩請再等一等。」

謝皎略一揮手,行菜退下,就聽閑漢急道:「佛像是俊是丑?」

「海底有機關,老子又沒仙籍,上不去霧島三峰,」老鏢師剔牙瞟他,「東極宮號稱『小蓬萊』,胭脂猛虎,豈是人人能見?」

「好俊的諢號,」謝皎挑眉,嚼著龍眼問道,「敢問猛虎大名?」 四下的神情汲汲若渴,老鏢師響亮道:「胭脂猛虎,爾朱殷!」

謝皎發怔不語,心說:「我也少個亮堂堂的諢號行走四海。」一旁的閑漢開口道:「我二叔可說過,那佛像正是摹照爾朱殷宮主的樣貌所刻。」

「呔!」老鏢師信誓旦旦,「你二叔瞎說,海中浮屠刻山為佛像,指引往來船隻,早有一百多年啦。她才幾歲,難道還能長生不老?」

行菜端來酒燒魚,徐覆羅無心再聽異聞,扇風嗅道:「這湯汁好吃,蘸鞋拽把兒都好吃。」

謝皎忽道:「杭州鏢局還接海上的生意嗎,是要押往哪裡去?」

「嘖,婦人家沒見識,」老鏢師掰數手指頭,「毛羅島,耽羅島,值嘉島,博多灣,天大海闊,哪裡去不得?」

他所說地名皆是海外港灣,謝皎貌似不經意,又好奇道:「押的什麼貨?」

老鏢師眼珠一轉,自誇道:「什麼賺錢,就押什麼。朝廷使者傅墨卿,出使高麗,值此美差一夜暴富,難道是我哄你!」

徐覆羅使筷子敲碗,嚷道:「你碗里的面都坨了!」

謝皎歉然一笑,解釋道:「小女有位遠房哥哥,房舍全部典當,一門心思去做海商生意。他總不肯說給我聽,叫師傅見笑啦。」

老鏢師見她少艾顏色,好心多嘴道:「富貴險中求,這等生意變數太大,仰仗老天爺吃飯。他若敗了,萬勿接濟,趁早一刀兩斷,當心鳩奪鵲巢,掏空小娘子家底還債!」

「多謝。」

她輕輕頷首,執筷小口吃面。午後過不多時,那桌太平鏢局的鏢師們也都結賬出門去了。徐覆羅忽道:「你變了。」

謝皎抬頭,吸溜吃進一口。

他拿著箸尖指點道:「你方才眼裡含情脈脈,待到他們走了,五官一時冷下來。」

謝皎咽面,「一時自在下來。」

徐覆羅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你看,這一口就真沒謙虛。」

謝皎放下筷子,扁嘴道:「你吃了好久,是不是喜脈?」

「不吃了?再吃一口。」

「吃飽了。」

她一邊說,一邊拾起筷子,徐覆羅念念有詞:「你才說你飽了。」

這時鄰桌的老婆婆慢聲道:「小朋友是哪裡人?」

謝皎信口道:「京東路人。」

婆婆哦道:「窮鄉僻壤呀,有魚蝦吃么?」

謝皎樂道:「吃不起,大大的吃不起。」

她丈夫嗔怪道:「小茹婆婆,你怎麼這個樣子哦。」兩人轉過頭去,一對雪白的後腦勺。

徐覆羅在桌下輕碰謝皎一腳,小聲道:「不對呀,你不是說,京東兩路去年的供錢,只在江南之後么?」

她低哂道:「吳越自古繁華,莫說江左心高,江右窮人家還要一爭高下,排個三六九等。總歸一同養國濟民,江南出大頭,嘴上便宜,占又何妨?」

老夫婦結賬,相攜而去,桌上一對擺放整齊的空碗筷。

離開前,小茹婆婆懇切道:「龍鬚涼麵拌一拌呀,料子藏在碗底,拌了才好吃。」

謝皎笑吟吟道:「好,我拌。」

……

……

車馬如流,兩人出了麵館,徐覆羅拍肚皮,伸個好懶腰。

謝皎尋思著再搭一程運河客舫,明日傍晚就能抵達蘇州。此時打東南街角倏地抬出一架青轎,兩名抬轎的魁梧大漢步履如飛。

她旋步閃避,轎簾飛起,轎中探出一雙明亮的俊目。

那青年郎君紋絲不動,氣度沉穩如水,坦然望向她,也像舊識,也像陌路,如同神龕中卻人千里的慈悲佛。雙方打個照面,不以為意,很快便分道揚鑣,街面青磚一地晴葉。

謝皎走出兩步,頓足不移,托下巴深思,猛地回頭掃一眼,青轎早無痕迹。

「怎麼,」徐覆羅酸溜溜的,「一見鍾情?」

她想了又想,搖頭道:「有詐。」

謝皎從方便袋裡拿出一副書冊,徐覆羅接過一看,她道:「皇城司諜報里的趙別盈像,跟方才那人長得一模一樣。」

「那還不快追!」

徐覆羅大吃一驚,扯她手臂便跑。兩人分頭穿行在街巷,又找了一盞茶功夫,謝皎瞥見轎夫如電的身影,恰好徐覆羅也追將過來。

他們躲在石獅子背後,就見那頂淡青轎子停在陶朱錢莊的大門口。帘子撩開,走下來一位芝蘭公子。

韋巨典出門恭迎,竟顯出幾分手足失措的意外。他喧和兩句,一路不住地點頭,躬請非親非故的貴客登入佛堂。

謝皎和徐覆羅潛行牆下,錢莊後頭正對著一汪平塘,素日只有貓狗耍鬧。兩人先後翻上屋瓦,躡足飄過三進安靜小院,終於隱約聽到葡萄藤下庄丁發牢騷的忿言忿語。

她指了指正下方,徐覆羅極輕地伸出三指,穩穩扣起一片黑瓦。

佛堂內只有韋巨典和那位公子哥,謝皎俯耳傾聽,就聽韋巨典畢恭畢敬道:「南小掌柜日後勢必要獨承家業,她那草包哥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根本不足為懼。」

「人盡皆知的事,毫無價值。」那公子說,「不過,讓毫無價值的事變得人盡皆知,卻有那麼一絲價值。」

韋巨典躊躇道:「鑄錢司拿不出新錢,運河道的綱船已是夤夜難行。小的聽說,近來丟了好幾船錢綱,押綱官屍骨無存。韓盧查到陰沙也有一樁沉船案子,夜長夢多,端怕這幫江湖水手揭篙而起。」

「去年新鑄銅錢三百萬貫,這也不夠?」

「缺口奇大,勻到刀口,自然也不夠。」

公子沉吟:「扒古冢,化銅佛,開銅礦,雇冶戶,來不來得及再增鑄一回?」

韋巨典嘆道:「女媧娘娘也沒這等神通,一國銅礦再多,也不足以敷上四海之缺啊。」

公子幽幽冷笑道:「監司拿不出花石綱工錢,原來並不是說謊話。」

房頂屋脊后,徐覆羅朝她一攤手,謝皎一怔,也朝他攤手。

公子又道:「殺手都請好了?」

謝徐相視肅然,不約而同屏息拱下頭顱,各瞄一隻眼。韋巨典一聲悶笑,稟道:「小的懸榜兩百貫,請了五名殺手。」

「哦?」公子長吟,「三個和尚沒水吃,五人平分兩百貫,還能賣一樣的力氣么?」

韋巨典拱手道:「第一個殺手,小的許諾一百貫。第二個殺手,小的許諾五十貫。以此類推,最沒本事的殺手只得十貫。小的以為,招式狗牙參差,才不致惹人起疑,酷肖江湖挑釁。如果都是絕頂高手圍剿太湖神君大會,其間用意,豈不昭然若揭?」

「你做得很好,」公子點頭,「他也該稱心如意了。」

她心裡一沉,徐覆羅捋袖就要硬闖,謝皎忙拉住他。

這時佛堂前院傳來一陣狗吠,庄丁喝道:「什麼人!」

南小娘牢牢拽著一條勒繩兒,任由獒犬在院里左沖右撞,她橫眉叫道:「什麼人?你祖宗!我這條西域烈狗的鼻子比你還靈,韋叔叔又藏什麼好東西啦?」

吱呀一聲,佛堂大門拉開,韋巨典笑呵呵迎道:「禮佛也要跟來,這狗兒是吃香灰的么?」

公子毫不在意,坐下玫瑰椅,取茶撇盞,驀地里朝上一望,盈盈水面盪著一隙泄露的天光。謝皎翻身下房,踮腳跑得又輕又快,徐覆羅蹲在牆頭展臂一拉,呼的將她提出庄外。

謝皎低聲道:「皇城司書冊是一張臉,懸榜畫像又是另一張臉,兩者必有一假!」

「除了沈煥沈總鈐,」徐覆羅頭也不回,「還有誰對你我行蹤瞭若指掌?」

她蹙眉道:「我每到一處信點,行跡都由飛鴿傳書報回杭州,按理不會走漏風聲。難道是鄭子虛嚮應奉局出賣你我,還是兩浙分司有內鬼?方才那人,莫非是喬裝打扮的誘餌?」

「你跑這麼快乾嘛,上趕著投胎?」

「呸,我怕狗啊!」

兩人前後大步流星,奔出一里地,同時剎停步伐,氣喘吁吁地彎腰換氣兒。

「這好辦,」他見謝皎猶疑未定,從懷裡摸出一枚宣和通寶,「問老天爺,正面去太湖,背面回錢莊,把他綁走嚴刑拷打。」

謝皎氣息未定,拍了拍胸脯,一手示意請問。

徐覆羅拇指扣頂銅錢,當一聲翻飛在半空。他一把抓進拳頭,攤開掌心,銅錢出張,果然正面朝上。

謝皎啪的搓個清脆響指,長吁一口氣,微笑道:「正合我意。走吧,找船。」

她率先去尋津渡,徐覆羅使指甲一撥,掌中銅錢翻面,依舊是「宣和通寶」四個字。

他收了小平錢,笑嘻嘻地追上前去,無憂無慮地嚷道:「牌九,牌九,吃肉喝酒!」 將晚時分,天西紫雲緩移,水光田壟盡染了一層濃郁的暮色。

兩人下船后,叮咣一頓折騰,沿蘇州道上嘚嘚兒的騎驢去太湖。抵達西華鄉,還了坐騎給驢馬鋪子。

徐覆羅亦步亦趨跟在謝皎身後,她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鬚髮如遊絲。他使指尖一捉,就捉個空。

謝皎駐足野陌,回過頭瞧他,瞳仁映光一片赤金。她左手掂量那塊神君令,狗尾草叼在嘴角抖索,問道:「走不動,又餓了?」

「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當然餓不得。」

「橫著長?」

「西華鄉,鬼打牆。」徐覆羅癟嘴,左右頓足,鬆快腳底板,「你說傍晚就有飯吃,天快黑了,驢都回家去啦,我還沒尋到落腳之處!」

謝皎吐了狗尾草梗,笑道:「這不正好?露宿荒郊,幕天席地,子夜大仙請你做客。食虹丹,飲月露,你也做個烏衣國的上門駙馬。」

他半信半疑道:「你別拿黃大仙哄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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