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給我太太再打個電話嗎?”唐一鳴用手擦着酒瓶嘴,聲音相當沉穩。

“可以,”我摸出了自己的手機,“先讓我打一個,”隨手撥通了大光的手機,“兄弟,怎麼樣了?”

“一切順利,我和姐姐在他們家裏,已經湊了三十萬了,就等明天去銀行了。”

“好,好好對待姐姐,咱們都是文明人,”把手機遞給唐一鳴,“來吧,該你了。”

唐一鳴推回了我的手:“我用自己的。”我關了手機,把窗臺上他的手機遞給了他。唐一鳴的手機是關着的,他開了機,邊撥號邊嘟囔了一句:“夥計們真是的,好幾個電話沒接呢,耽誤事兒啊……喂,燕子嗎?我是一鳴,錢準備得怎麼樣了?哦……你聽我說,你馬上去找小蔡,他那裏有五十萬,加上咱們家的那些,可以先湊八十萬,剩下的明天一早你去建行……”我一把給他關了機:“唐先生,對不起你了,我要給你上一堂政治科。跟我玩兒腦子是不是?小蔡是誰,誰是小蔡?我告訴你,你也是在生意場上滾打了幾十年的人了,跟我來這一套就沒考慮一下後果?我想接觸的人只有你們兩個,除了你們兩口子我一個人不想牽扯,明白我的意思?”唐一鳴委屈得像是要哭:“張先生,你誤會我了,小蔡是我公司管財務的,現金幾乎全在他那裏……有些錢沒有他的條子連我都拿不出來……”我笑了:“真的嗎?你以爲你的生意是國營企業?你他媽跟我一樣,乾的是自己的買賣,你自己的錢爲什麼還支配不了?”唐一鳴急了:“真的!撒謊我是小狗……不,我是……”

“你是什麼我不管,我只知道你現在是我的肉票,出了一點差錯我就撕票。”

“張先生,剛纔咱們談得好好的,這怎麼一下子就……”

“我跟你不是一個頻道上的人,你是個商人,我是個強盜,你最好把咱們各自的位置弄明白了再說。”

“我明白了……可是做生意講究的是一個誠信,我給錢,你放人,我這麼做也是爲了咱們早一點結束。”

“可是我要是不答應你這麼做呢?”

“那我就沒有辦法了,只好拖幾天了,我忍着。”

我剛要發作,手機響了,是大光的:“寬哥,這婆娘要去找一個姓蔡的……”我打斷他道:“哪裏也不許去,先安撫着她,一會兒我讓老唐給她打電話。”掛了電話,我眯着眼睛看唐一鳴:“再好好想想,我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唐一鳴頹然倚到了牆上:“我真的沒有辦法了……那就等我太太明天去銀行,然後再去我的幾個企業湊湊。說實話,我有錢,可是馬上讓我拿出一百萬現金來確實有困難。”我直直地盯着他看,感覺他似乎不是在撒謊……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我完全可以把這些錢先拿到手,拿到這部分錢,後面的不要了都可以,畢竟這樣的事情是不可以拖很長時間的。這事兒值得冒險!起碼他家裏那三十萬已經在我的手上了,退一萬步講,就算這事兒辦砸了,我完全可以拿着這些錢遠走高飛。記得在監獄的時候,我曾經產生過這樣的念頭,一旦呆不住了,我就學鄭奎,混真正的江湖!那時候,我就是一條狼,什麼家冠,什麼楊波、西真,都滾他媽的蛋吧!如果後來還跟人發生什麼恩怨,我完全可以明着跟他們來,活一天算一天,興許活得還很瀟灑呢……實在不行我就出國,去俄羅斯,去羅馬尼亞,甚至去越南、緬甸、柬埔寨。我手下的兄弟無非是少了一個帶頭人,可是離了我,他們照樣活……來順快要成家了,我可以給我最妥實的兄弟十萬塊錢,讓他幫忙打理。想到這裏,我笑了笑,慢悠悠地抽出了那把67手槍,手指套在扳機孔裏,一圈一圈地轉着:“唐先生,其實這事兒我不着急,我有的是時間陪你玩兒,可是你呢?你有時間跟我玩兒嗎?你人在這裏,可是你的生意怎麼辦?你不擔心你太太和你兒子嗎?好好想想哪頭上算。”

“張先生,我倒是想快點兒結束,可是你不跟我合作……那咱們只好耗着了。”

“話是這麼說的嗎?”我慢慢把槍口對準了他的腦袋,“你還真的以爲我想跟你就這麼耗着?”

“我相信你不會打死我,”唐一鳴的額頭開始出汗,“爲了區區一百萬,你就……”

“我會的,”我慢慢打開了槍身上的保險,“看清楚了嗎?我只要手指一動,哈。”

唐一鳴閉上了眼睛:“你不會的,你不會的……我不相信。”我用兩根手指扒開了他的眼睛:“好,祈禱一下吧。”唐一鳴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你不會的,你不會的……大哥,等等!”我沒理他:“祈禱吧,我開始數數,一,二……”“大哥,你聽我說!”唐一鳴的虛汗連同眼淚一下子流了個滿臉:“你放下槍,聽我對你說,我要是敢跟你耍一點兒心眼,你馬上打死我……”我把槍筒順着他的額頭滑到了他的嘴脣上:“說吧,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記着,這是最後的機會。”

“張先生,”唐一鳴虛弱得比一個垂危的病人擡上手術檯還要糟糕,他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子了,“張先生,剛纔我對你說的話,沒有一絲虛假……小蔡那裏的確有五十萬現金,其中一部分是我準備明天送給梁書記的,還有一部分是給那些……總之,這部分錢全是明天用的,不然我也不會把那麼多現金放在他那裏。張先生,這樣好不好,請你允許我給小蔡打個電話,我就說我在下班的路上碰見樑太太了,正請她吃飯,我想一次性把這些錢全給她……反正你聽我怎麼對他說就是了,要是你感覺不對,馬上打死我,我死無怨言。然後就讓你兄弟跟我太太一起去拿錢,讓我太太對他說,你兄弟是樑太太的親戚……如果拿不到錢,你可以讓你兄弟直接開槍。張先生,請你相信我,到了這個地步,你想我還敢……”

我用槍筒挑了挑他的嘴脣:“那我就相信你一次,打電話。”

唐一鳴哆嗦得不成樣子,先把手機打開,然後抓起酒瓶子咕咚咕咚把整瓶酒喝了下去,大口地喘氣。

我扯過他的領帶,一下一下擦着我的槍,冷眼看着他。

唐一鳴喘了一陣氣,顫抖着手撥了一串號碼,沒等他開口,我一把將電話奪了過來。電話裏傳來一個謙卑的聲音:“唐總嗎?剛纔我給你打電話,你怎麼關着機?”看來這小子沒有騙我,這個人應該就是小蔡,我把電話遞給了唐一鳴,示意他沉穩着說話,唐一鳴清了一下嗓子:“小蔡,不說別的了,我現在一點兒時間都沒有,我在跟梁書記夫人一起吃飯呢。這樣,一會兒我讓你趙阿姨去你們家,你把全部的現金給她,我有用……別問那麼多,這些事情是你該打聽的嗎?準備一下,一會兒梁書記的親戚和你趙阿姨一起去取錢,我想一次性把這事兒辦了……好了,照辦。”唐一鳴不愧是商海高人,整個電話沒有一句羅嗦的。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你是個誠實人。好,給你太太打電話吧。”唐一鳴直接撥通了趙淑燕的手機,開口就說:“我跟張先生談妥了,你跟他朋友一起去小蔡家,小蔡已經把錢準備好了,拿到錢以後就給我打個電話。”


我接過了手機:“趙大姐,是我,張寬。這樣,你把錢連同車一起交給我兄弟,我跟我兄弟通了電話就放唐先生走。什麼?呵呵,不會的,我張寬既然敢於親自見你們兩口子,目的就是想讓你們相信我的信譽,如果我不守規矩,你完全可以去報案,那就等於讓我死,我的話你聽明白了沒有?”趙淑燕在那頭哽咽了:“謝謝張總……我都糊塗了,我都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我用一種哄小孩似的口吻說:“大姐,別這樣,你先生不是已經告訴你應該怎麼辦了嗎?去吧。”

掛了電話,我用我的手機撥通了大光的電話:“跟着她去小蔡家,路上注意着點兒,走吧。”

唐一鳴雙肩一鬆,吼地吐了一口長氣:“謝天謝地……”

我收起槍,用牙齒起開兩瓶酒,遞給他一瓶,砰地跟他一碰:“乾杯!”

唐一鳴搖了搖手:“張先生,我不喝了,心裏難受,喝不進去了……你讓我閉一會兒眼。”

我把那瓶酒一口氣喝了,放下空瓶子,笑道:“那你就好好閉一會兒眼吧,來,讓我把你的眼睛再蒙上。”


唐一鳴瞪大了眼睛:“還蒙呀?張先生,這纔剛解下來沒幾分鐘呢。”

我不由分說地扳過了他的腦袋:“還得蒙,你應該高興纔是啊,這就證明你馬上就要自由了,我不想讓你知道你是在哪裏。”邊說邊用膠帶給他纏上了眼睛,“我這麼做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備不住哪天你故地重遊,哈哈。”

唐一鳴搖晃了兩下腦袋:“蒙就蒙吧……故地重遊?我有那份閒心嘛。手呢?連手也一起綁上?”

我笑了笑:“手就不用綁了,一會兒你上路,到了地方,我兄弟會連眼睛和腿都給你解開的。”

唐一鳴的身子一哆嗦:“上路?張先生,你……你不會是,那……那什麼吧?”

我伸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臉:“放心吧老唐,我對你太太說過這話,盜亦有道。”說完撥了大光的手機,讓他先別動彈,等王東的車到了再走。唐一鳴聽了我的話,蔫蔫地躺倒了。我走到隔壁的房間,老虎和王東正在摸幾張撲克牌,像是在算卦。我把王東喊到了堂屋,吩咐他:“你帶着傢伙馬上出去一趟,去老唐家,跟着大光的車,萬一發現有什麼不正常的情況就去救大光,沒有威脅到生命的情況下別開槍。大光那裏有幾十萬塊錢,你救下他就走,先別回來,找個地方跟我聯繫。如果一切正常,你就遠遠地跟着大光,大光到了安全的地方會給我打電話,到時候你們兩個直接回去等我和老虎,去吧。”

王東一走,我回了唐一鳴的房間。屋裏很冷,唐一鳴凍得直打哆嗦,我把掛在窗上的棉被拉下來給他蓋在身上,關了燈,靜靜地看着他,如同獵豹欣賞拖到樹上的獵物。唐一鳴躺了一會兒,開口說:“張先生,事到如今我不想說什麼了,你拿到這部分錢應該好好過你的日子了……幹這樣的事情是不會長遠的,可能我說這些話你不喜歡聽,可是我必須對你說出來,你想想,有哪個像你這樣的人能夠得到善終的?”我笑了笑:“唐先生,其實咱們兩個人乾的事情差不多,無非是你幹在明處,我幹在暗處罷了。如果你的生意很正常的話,你憑什麼拿錢給那些當官兒的呢?呵,咱們是彼此彼此啊。”

唐一鳴不以爲然:“我這麼做是爲了更好的發展……”

我打斷他道:“我就不是爲了更好的發展嗎?我看你還是別跟我羅嗦這些了。”

唐一鳴嘆了一口氣:“是啊,我跟你羅嗦這個幹什麼呢?唉。”

老虎搓着脖頸進來了:“我操哎,老唐又變成上磨的驢了。”

唐一鳴訕訕地說:“這位兄弟,我發現跟你談事情沒有什麼感覺,還是跟張先生談痛快。”

老虎哈哈笑了:“你說對了,他是我們的老大啊……聽得出來,你放鬆多了。”

唐一鳴苦笑道:“能不放鬆嗎?一百萬買了一條性命。”

我換個話題道:“聽說唐先生也是個苦孩子出身,能講講你的創業史嗎?”

唐一鳴無聊地哼了一聲:“是啊,我出生的那個年代跟你們不一樣……我以前叫唐建國,是我爸爸給我起的名字,後來他老人家死了……大學畢業以後,我取了現在這個名字。一鳴,我想要一鳴驚人啊……”接下來,唐一鳴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對我們講起了他從大學畢業到闖蕩商海的經歷。他說,他先是開了一家修理電器的門面,那時候電器很少,也很貴,修理電視機的費用到現在都可以買一臺電視機了。幹了不到兩年他就擴大了門面,開始賣電器了,從賣電器開始,一步一步走到了現在,其中的酸甜苦辣讓他不堪回首……說着說着,他慷慨激昂起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錢財乃身外之物,有了很多錢就活得舒坦嗎?非也……正如我現在。如果我是一個窮光蛋……”我聽不下去了,打斷他道:“唐先生,你還是別發感慨了,我一個初中生聽不懂你說的這些大道理,眯一會兒吧,一會你就該走了。最後我要囑咐你一句,想活就別打擾我了。”

媽的,我還真不是個好人,我在心裏罵了自己一聲,另一個聲音卻在腦際迴響,好人?好人早就死絕了,世界上有好人嗎?有的話那也是鱷魚和王八雜交的品種!剛沉默了一會兒,我的手機就響了,我以爲是大光的,一把按開了接聽鍵。

那頭傳來來順的聲音:“爸爸,你在哪裏?”

我沒有直接回答,問他找我有什麼事情。來順說,他正在回家的火車上,問我穿多大號碼的鞋。

呵,這小子可真有孝心,我說:“關於鞋這個問題你不要問我,我早就說過了,我不喜歡穿新鞋。”

來順沒大沒小地跟我開玩笑:“爸爸你也就是個穿破鞋的腳。算啦,我估計着給你買吧。”

掛了電話,我衝老虎哈哈一笑:“孃的,有兒子的感覺還真是不賴。”老虎說,別不賴啦,我看來順那小子就是一個當年的你。我剛想踹他一腳,唐一鳴蔫蔫地嘟囔了一句:“怎麼還沒有消息呢?”我拍了拍他的被子:“別急,有人比你還急。”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這次我很沉穩,生怕接了類似來順這樣的扯皮電話,仔細一看號碼,我長吁了一口氣,大光!我有預感,成功了!屏一下呼吸,沉聲問:“怎麼樣了?”大光的語氣比我還要沉穩:“我擅自做了個主張,拿了這裏的三十萬。沒辦法,我不敢太拖拉……趙淑燕回家了,我在路上。”我嘆了一口氣:“也好。回來吧。看見王東的車了嗎?”

大光不解:“王東的車?”我說:“你回頭看看,也許就在你後面。”大光頓了一下:“看見了。寬哥你行,太精明瞭……我這就跟他聯繫?”我想了想,開口說:“你把車開到一個僻靜的地方,然後跟他聯繫。給趙淑燕打電話,把車給她,讓她放心,她先生馬上就可以回家了。”掛了電話,我的腳下輕飄飄的,一推唐一鳴:“唐先生,起來,你可以回家了。”

唐一鳴驢鳴般“啊”了一聲,一骨碌爬了起來:“我走了,我走了,謝謝張先生。”

我笑着把他拉下了炕,竟然在他的臉上啵地親了一口:“走吧你。”

老虎早已經準備好了,揪着那個還在迷糊的司機,眼睛放射出血色的光:“放人?”

我點了點頭:“放人。”

老虎得令,連搬帶扛地把唐一鳴甩上肩頭,風一般闖了出去。

看着他們出門,我站在堂屋裏來回走了兩步,心竟然莫名地跳了起來,這種感覺很奇妙,心跳得發癢。在最緊張的時候我竟然沒有心跳的感覺,事情基本成功了纔開始心跳,彷彿一個行人被人一棍子打懵,當時沒有什麼異常的感覺,直到打人的走遠了,才覺察到疼。我挨個房間檢查了一遍,除了一地的菸頭,和幾個空酒瓶子,沒有什麼異常。我關了燈,輕輕鎖上門,站在院子裏沖天吐了一口氣,挺起胸脯走了出去。走到唐一鳴的寶馬車上把老虎喊了下來:“把他們送到單行道上,你就下來,讓他們自己走,唐一鳴的手沒綁,他會幫司機揭開膠帶的,然後咱們就回王東家,把錢分了,各奔前程。”

老虎激動得話都說不連貫了:“錢呢?大光在哪裏?錢全部到手了?”

我推了他一把:“羅嗦個**,走你的吧,我在後面跟着。”

老虎嗖地竄回寶馬車,車一下子就沒影了。

我回身一把抱住了王東:“哥們兒,不管錢多錢少,現在咱哥兒倆終於可以鬆口氣啦!” 來順回來了,剃着跟我當年一樣的光頭,嘴角也是叼着半截香菸,只不過是他的煙帶了兩指長的過濾嘴。他給我帶回來一雙棕色的皮鞋,樣子很結實,估計不會太便宜,我穿上試了試,有點兒大,不太跟腳,讓我想起了楊波。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了幾句不疼不癢的話,我說聲“你忙就不用陪我了”,揮揮手讓他走了。現在我已經不再奢望來順能夠幫我支撐起這個家了,我只希望他自己能夠安安生生地娶妻生子,安安生生地活下去。來順整天呼朋喚友地在街上呼嘯而過這倒沒讓我有太多的擔憂,我擔憂的是他身邊的那些朋友,粗看一眼,不就是一羣當年的張寬、王東、林志揚、金龍、家冠、鄭奎嘛。

抽了一個時間,我去照相館給我爸我媽和我哥哥洗了一張很大的黑白照片,三個人是合起來的。我哥夾在我爸爸和我媽的中間,穿着沒有領章的軍裝,胳膊上戴一個寫着紅衛兵的胳膊箍,他在笑,他的年齡看上去比來順還小。我把照片裝在我跟楊波的結婚照那個框子裏,端端正正地擺在客廳正面的桌子上,下面放着香爐。我每天都給他們上香,再忙也上。只要我在家,那三柱香就不會斷,家裏整天煙霧繚繞。我爺爺的小照片在我的那屋,我給他也上,只是沒那麼勤,時斷時續的。

過了元旦,我帶着來順去了一趟公墓,給我爺爺和我爸我媽磕了頭,我讓來順去給我哥磕頭,林寶寶來了。

林寶寶似乎又有了犯病的前兆,車輪般穿梭在幾個墳包前磕頭,額頭上全是泥土,有絲絲血跡滲出。

她不哭,只是不停地念叨:“爸爸,媽媽,張毅……”最後她坐在我哥的墳頭邊唸叨揚揚,好象在說她弟弟死得冤枉。

我有些納悶,走過去坐在她的旁邊,問她,揚揚怎麼了?

林寶寶說,昨天夜裏我做夢了,夢見我弟弟死了,被幾個人堵在寶寶餐廳的門口砍死了,漫天鮮血。

我說,你別這樣詛咒揚揚,他沒死,他活得好好的,在外面做大買賣呢,他很快就來看你了。林寶寶渾身一哆嗦,受驚的孩子一樣抱住了我的肩膀:“你別讓他來看我,我害怕他,我從小就害怕他……他從小就不讓我省心。他打我,他罵我,別人罵我是破鞋,他也罵。後來他被警察抓走了,我過了好多年安穩日子。這次他又回來了,還是那個樣子,要錢,不給就要動手。大寬,我怎麼這麼命苦呢?我以爲他會變好的,可是他還是那個樣子。你別讓他回來,咱們家就你和來順還有我就夠了,他不是咱們家的人。”我拍拍他的後背,柔聲說:“嫂子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去咱們家住的,我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前幾天,我接過林志揚的一個電話,他好象喝酒了,在那邊一個勁地嘿嘿:“大寬,你很幸福啊,你很幸福啊……”

這話親口從他的嘴裏說出來,我怎麼聽怎麼覺得味道不對,我說:“有話你就說,別這麼陰陽怪氣的。”

林志揚不嘿嘿了:“大寬,你是不是把我姐姐給上了?如果那樣,你得跟她結婚,不然一哥會不高興的。”

我壓抑着心頭的怒火,一字一頓地說:“林志揚,你給我聽好了,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雜碎。”

林志揚咦了一聲,接着嘿嘿:“這年頭有幾個不雜碎的?嘿嘿,我就雜碎了,我打從一下生就是個雜碎……”

這還是人科動物嗎?我一把關死了電話,陰冷的感覺從腳底冒上來,讓我幾乎變成了一塊冰。

我問林寶寶,是誰把我的手機號碼告訴林志揚的?林寶寶說,上次他來,要你的手機號碼,我沒告訴他,不會是來順告訴他的吧?我打電話問來順,來順連他還有個舅舅都記不起來了,一個勁地嘟囔,誰是林志揚,誰是林志揚?估計是王東告訴他的,我直接去了王東家,問他知不知道林志揚回來了?王東說,知道,他來找過我,很落魄的樣子,說了一大通感激當年咱們冒死支援他的話,然後就開始哭窮。王東問他找沒找過我?他說,我欠了人家張寬這麼多,哪好意思再去麻煩人家?王東可憐他,就給了他一千塊錢。臨走,林志揚要走了我的手機號碼。我胸悶不堪,一句話都不想說了,低着頭回了家。

林寶寶也確實夠苦的,她這是攤上了一個什麼樣的弟弟啊……我想要安慰她幾句,又找不出合適的話來。

林寶寶還在嘟囔他弟弟死得冤枉,我想,這種人死不足惜,他實在是沒有值得別人留戀的地方。

我打算好了,抽時間去找林志揚一下,告訴他離我的生活遠一些,不然我就讓他橫屍街頭。

我示意來順過去架他媽走,來順不動,悻悻地說:“她難受就讓她磕,我難受的時候也這樣。”

我半摟半抱地把林寶寶擁到一棵松樹下,脫下自己的大衣蓋住她,轉身來找來順,我想訓斥他幾句,你怎麼能對自己的媽媽這個態度?可是來順不見了。一陣壓抑的哭泣聲從遠處的山坡上傳來,我繞過去一看,來順趴在那兒,臉蹭着地上的積雪,雙手不停地拍地,嘴巴里發出的聲音就像野獸護食:“爺爺,奶奶,爸爸……爺爺,奶奶,爸爸……”我忍住淚水,蹲到他的身邊,一下一下地拍打他寬闊的脊樑:“順子別哭,你這樣,張毅爸爸會不高興的。”來順忽地站了起來,我蹲在下面往上看,他就像是一座鐵塔,他在笑:“爸爸,我沒哭。我不像你,你心裏裝的東西太多,那樣會綁住自己的手腳……”

他心裏裝的東西還少?二十多年的往事嘩啦一下全都聚集在了我的眼前……我看見幼年來順吃着指頭蹲在寶寶餐廳的大門口,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飛翔的小鳥,滿眼都是迷惘;我看見十歲的來順扛着一隻比他還要粗壯的煤氣罐吃力地走在煤氣站到我家的那條土路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軟又長,像一根拖在地上的鞭子;我看見那個陽光明媚的中午,來順站在下街的街口,從懷裏摸出一個雞蛋,他在叫我,爸爸,爸爸,陽光把他照得就像一個金人……我的眼睛模糊了,兩條腿軟得就像泡了三天的麪條。我站不起來了,我很納悶,我還不到四十歲,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一個全身疲塌的老人了?

來順扶起了我,一臉燦爛的笑容:“爸爸,以後你就歇着吧,這個家有我呢。”

我歇着?我他媽有什麼理由歇着?我不老!我還想做那隻在暴風裏穿行的老鷹呢。

我用力捅了他一拳:“少廢話,老子還沒到讓你養活的地步!”

來順收起了笑容,我驀然發現,他的表情又恢復了十幾年前的樣子,茫然、冷酷、滿腹心事。

來順沒有跟我們一起回家。路上接了一個電話,嗯嗯兩聲,回身抱了抱我:“爸爸,這幾天我就不能在家陪你和我媽了,鋼子叔讓我出差呢。”我說,有事兒你就忙,別忘了回家過年就好。來順說聲“我知道”,招手打了一輛出租車,呼嘯而去。

剛回家坐下,我的手機就響了,那邊喊了好幾聲寬哥我才聽出來,這傢伙竟然是段豐。我問他找我有什麼事情,段豐期期艾艾地說,他又吃不上飯了,想要繼續跟着我幹。我苦笑一聲掛了電話。老哥,不是我不想幫你,兄弟現在連自己都顧不過來了啊……剛從勞改隊回來的時候我就聽說,段豐從市場走了以後混得很慘。先是找了老虎手下的那幾個兄弟,聯合起來在他們家附近的幾個娛樂場所收保護費,後來被人打跑了,正犯着愁就被街道上的人喊去了,街道上安撫失業人員,給他報名當了城管協管員。有一次他跟一個沿街叫賣蛤蜊的小販發生衝突,被人家一刀捅破了肚子。從醫院出來以後他又失業了,整天在家躺着,沒飯吃就去他的父母家蹭……這傢伙確實夠慘的,我想了想,按照那個號碼又給他撥了回去,接電話的是一個老人,我問段豐在不在?那個老人說,剛走了,說是要去下街找一個叫張寬的。掛了電話,我打開窗戶往下一看,段豐正跟一個路人在比比劃劃地說着什麼,估計是在打聽我家住在什麼地方。我伸出腦袋喊了一聲:“段哥,往上看!”

站在門口的段豐讓我吃了一驚,不仔細看他就像一隻捋直溜了的大蝦,臉瘦得整個是一根指頭。

我拉他進來,給他倒了一杯水,搖着手不讓他說話:“我想好了,如果不嫌棄,你就過來,我重新開個賣水果的攤子。”

段豐使勁嚥了一口唾沫:“我就是這麼想的!寬哥,不瞞你說,我連支個水果攤子的錢都沒有。”

我搓着幾天沒刮的鬍子說:“年前先這麼湊合着,來年等‘非典’沒了,咱們還回市場。”

段豐獻媚似的衝我一豎大拇指:“寬哥英明,寶刀不老啊。”

“這些年你一直就這麼湊合着活?”我點了一根菸,笑道。

“不湊合還能怎麼着?總不能去搶銀行吧?人老了,跑不動,抓起來就是一個死。”

“知道當年我那十萬塊錢是被誰搶的了吧?”

“誰不知道?沒人敢說罷了,小王八的脾氣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最近家冠和錢風他們去了哪裏?我得有一年多沒有他們的消息了。”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小王八自從蝴蝶他們沉了,他就‘殺’去了‘街裏’,不知道混得怎麼樣,”段豐搖着他棗核一樣的腦袋,貌似十分痛苦,“蝴蝶和金高他們那幫子兄弟是徹底完蛋了,黑社會集團啊。全抓起來了,案子很大,審了兩年多呢,蝴蝶判了死刑,好象正在上訴,金高判了十八年,天順他們判得也不輕,都是十年以上……唉,社會不是那麼容易混的。錢風我一直沒有他的消息,這傢伙總是這樣,來無蹤去無影的,有人說他經常跑緬甸。販毒?這個沒法說,不敢亂說……”

蝴蝶早晚會被警察抓起來早在我的預料之中,他被判了死刑這倒是讓我有些吃驚,看來這傢伙“作”得確實有些大。驀地有些想念金高和天順,想念他們在看守所時跟我一起度過的那些不眠之夜,甚至想念天順從濰北農場走的時候說的那句原始社會西藏語:“啊——尼瑪拉戈壁啊,草尼瑪——”我覺得這句話跟我爺爺的那句“唉,近你媽”有異曲同工之妙。

胡亂跟段豐聊了幾句,我說聲“你家的電話我記下了,你先回吧,過幾天我找你”,就蔫坐着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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