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轉言其他:“你不是很好奇爲何我一見你醒來便收你爲徒麼?”

林霜降猶疑着點了點頭。

沈夜道:“因爲我知道,在我破開結界之前,能夠離開流月下界的,便只有流月祭司。你能在施印者死去的情況下醒來,是因爲我自登位起,便從未放棄過解開你的封印。”

沈夜又道:“昔日的天相祭司是重情之人,便是失去記憶,性格也不會大變。我收你爲徒,悉心教導,只因日後若我有所求,你必無法拒絕。只可惜赤霄害怕你喚出神將,爲此不惜提前動手,現今一片狼藉,我也拖不得時間了。”

林霜降瞪大了眼,她下意識看向了華月求怔,華月卻選擇了沉默。

沈夜道:“天相祭司,我需要你下界去探查一番,尋找濁氣稀薄、能令我流月城人棲息之地。”

“你——可願意?”

林霜降沉默了會兒,乾脆點頭道:“行。”

沈夜道:“如果你不願——你願意?”

林霜降點了點頭:“不是師尊你說只能我下去嗎?而且現在我死去了神血,想來病情很快就會惡化,更要早點出門找乾淨的地方。”

沈夜:“…………”

沈夜似是沒想到林霜降這麼好說話,他面色有些扭曲,半晌才平復道:“如果你願意,自然是最好不過。”

林霜降道:“那我什麼時候走?”

沈夜道:“……你先和我來。”

林霜降點頭便要跟着沈夜走,遠處由華月幫着包紮傷口的謝衣見沈夜要將林霜降帶入寂靜之間,先是有些疑惑,接着像是猛然明白了什麼,臉色有些發白,不禁喚道:“師尊……!”

沈夜頓了頓腳步,仍舊往前去了。謝衣想要阻止,卻被瞳與華月擋住了步伐,林霜降見狀,轉臉衝謝衣笑了笑,她神情放鬆,語調輕快道:

“師兄,師尊總不會害我。”

謝衣便沉默下來。

沈夜帶林霜降去了寂靜之間的結界邊,寂靜之間睡着城主滄溟,林霜降從未來過這裏。

滄溟見到她,彎眼笑了笑:“霜降,還記得我嗎?”

林霜降搖了搖頭。

滄溟也不生氣,微笑道:“我們以前是朋友。”

林霜降有些尷尬道:“我不記得……”

滄溟搖了搖頭:“你無須道歉。你的事阿夜都和我說過,你莫怪他,他……身上的擔子實在太重了。”

林霜降道:“不生氣,師尊對我真好還是假好,我還是能察覺到的。就是瞳讓我把保命的血稀裏糊塗就用掉了,讓我有點生氣。”

滄溟便笑道:“好,我替你罰他。”

沈夜沉默半晌,開口道:“霜降,過來這兒。”

林霜降依言走去,見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矩木。一直告誡林霜降與謝衣要尊重矩木的沈夜親手摺下了一枝被神血暈染多時的矩木,抵制林霜降手中道:“收好,此處矩木枝受神農血滋潤良久,多少有剋制下界濁氣之用,當矩木枯萎無論是否找到棲息之地,你當先返回流月城,免受濁氣之苦。”

頓了頓,沈夜又道:“若找到清淨之地,你當先排清自身受染濁氣,再返回流月報信不遲。至於瞳——”沈夜停頓片刻,開口道:“他是爲了我,你莫怪他。”

林霜降鄭重的接過矩木枝,笑道:“我知道的,他怕我不願去,沒了神血,患病的我一定會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安生之地。況且霜女血喚出的神將的確危險,有機會排除總是好的。我能理解他的做法,師尊放心,我一定會努力,畢竟這也關係到我自己的生命。”

沈夜便說不出話了,良久,他伸出手摸了摸林霜降的腦袋,啞着聲音,開口道:

“抱歉。”

林霜降大約猜到沈夜在爲何道歉。前任大祭司之所以能意識到神血可以治療烈山部人的病症,恐怕便是因爲昔日的天相祭司患病後遲遲未曾惡化,而天相祭司與其他人的區別只有一滴神血。霜女血具有排他性,但神農血不曾。前任大祭司方纔會想到利用矩木中的神農血來醫治患病的城主滄溟,研究這些當然需要試驗品。赤霄叫囂沈夜能當上大祭司,不過是病癒佔了個康健的便宜,沈夜爲何能病癒?估計便是前任大祭司再試驗矩木作用時,試驗品便是沈夜。考慮到沈夜所提“二十三年的變故”,恐怕小曦失憶,也是因這試驗。

這麼看來,若不是天相祭司染病卻發作緩慢,前任大祭司未必想到矩木的試驗,沈曦便未必會變成如今模樣。沈夜想利用自己,本便是帶着遷怒的。

然而人心如何能控制呢?她醒來,成了沈夜的徒弟,沈夜真心待她,又覺得遷怒於她着實無辜,可計劃已經安排,此刻叫停,賭上的是整個烈山部族的命運。沈夜只能利用下去,心中卻覺得於她有愧。

烈山部的紫薇祭司沈夜這人,說到底還是面硬心軟的厲害,就像謝衣說得那樣,只是爲了承擔責任,築起了厚殼而已。

於是林霜降笑了笑,同樣認真道:“沒關係。”

第二日,林霜降帶上了行囊準備出發,除了瞳,所有人都來前來爲她送行。

華月道:“他自覺爲了流月對不住你,便不來了。”

林霜降哼唧了聲:“不來我師兄也會幫我揍他出氣的,師兄對吧?”

謝衣溫聲道:“嗯,會替你出氣。”

絕世神農醫仙 林霜降便同大家一個個都道了別,還抱了抱小曦。昨天剛好是小曦記憶的第三天,祭典上的恐怖她忘了一乾二淨,還遺憾着“剛見到霜降姐姐,姐姐就要走了”。

沈夜道:“小曦莫鬧,霜降很快便會回來。”

沈曦眨着眼:“真噠?”

林霜降笑嘻嘻道:“對啊,你看這樹枝枯了,我就會回來的。”

沈曦勉強算是相信了,外面天冷,她身體不好不宜出來太久,便令華月先行將她帶回去了。沈夜自覺有愧,叮囑幾句,見林霜降順利踏出結界外,便也離開了。

林霜降站在結界外,望着結界內的謝衣眨了眨眼:“師兄,你不回去嗎?”

謝衣道:“我看你離開後再回去。”

林霜降笑着將手搭在結界上:“其實我已經離開了啦!”

謝衣眸色微沉,他伸出手,隔着結界覆蓋上了林霜降的掌心,指間想要握住林霜降的五指,卻迫於結界分毫不得出。

林霜降見狀,想要伸手穿過結界握上謝衣的手,卻不想謝衣收回了手指。

他站在城內,靜靜看着林霜降,像是看穿了一切,溫聲許諾道:“別怕,師兄很快便能想出辦法,下去陪你。”

林霜降覺得眼睛有點溼,她眨了眨眼,忍不住小聲問道:“師兄,被濁氣感染後會不會很疼?”

謝衣沉默片刻,溫聲道:“不會疼得。”

林霜降頓時舒了口氣:“太好了,我有點怕疼,既然師兄這麼說我就不擔心啦!師兄我走啦!”

說着林霜降便揹着謝衣送她的小挎包,衝謝衣襬了擺手,按照地圖上的路飛下城了。

謝衣望着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剛要回去之際,忽見一抹黑色纏上林霜降淺綠色的背影。他一怔,再仔細看去之時,林霜降的背影模糊卻實實在在還是淺綠色,沒有絲毫謝衣看見的黑影。

謝衣有些疑惑,他隔着結界緊緊盯着林霜降徹底消失在了流月城,確定黑影再也沒有出現,方纔能確定大約只是幻覺,轉身回城了。

而便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林霜降的指間似有黑氣環繞,卻很快便隱進了她的身體裏,只可惜便連林霜降自己,都什麼也未曾發現。 下了月亮的林霜降坐在客棧內臨窗的八仙桌邊,望着眼前白髮蒼蒼一聲道袍的仙人有點尷尬。

說真的,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麼尷尬的感覺了。上一次有這種被“捉姦”一般的尷尬,還得追溯到她打了三次方纔通關的一個副本——那時候她重新活生生站在親眼目睹了自己死亡的西門吹雪身前,也是這種感覺。

明明對方的眼神平和又冷靜,可自己卻偏偏就是被這種眼神看得分分鐘想給對面的人跪下高喊:“壯士對不起請繞我一命!”

她覺得喉嚨發乾,伸手就想給自己再添一杯茶,提了茶壺方纔發現早就被自己喝乾了。她拎着茶杯有些不上不下,坐在對面的道士見狀,倒是一派平靜地轉頭喚道:

“小二,麻煩再上壺茶。”

小二痛快地答了聲,眼見着對方似乎真打算給她續茶直續到她喝夠,林霜降用力咳了兩聲,擡手阻止道:“不、不用了,我喝夠了……”

林霜降握着茶杯默默想:再喝下去,我就得跑廁所了_(:3)∠)_。

對面的道士聞言淡淡頜首,但半點沒有走開的意思。林霜降瞅了對方半晌,方認命了般,深深嘆了口氣,託着下巴細細打量了眼前人一番,忍不住道:

“多年不見,你頭髮怎麼白了?”

紫胤瞥了她一眼,卻避開了這話題,轉而道:“生老病死,世間常態。倒是你經轉世而憶往昔,想來也有奇遇。”

林霜降:“……”

林霜降:呵呵,光白頭髮不長皺紋的生老病死啊?話說回來,比起我還記得你這件事,你能在人羣裏一眼就把我認出來才驚悚! 霸愛強寵:早安,小辣妻 明明臉都不一樣了好麼!你到底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衝着個少數民族妹子叫“雲霜”的!還有!我爲什麼要“嗯”了一聲還回頭!還回頭!

林霜降懊惱不已,面上卻一派謙虛道:“還好,還好,一般般,比起你已修成仙生,我這點經歷委實當不得奇遇……”

紫胤也不應她,轉而詢問道:“百年轉瞬而逝,百年間你……可還好?”

林霜降聞言一怔,遇見前副本攻略失敗人物的焦躁感一下便消逝了乾淨。她忍不住抿了抿嘴角,嘴角微微翹起,卻是壓低了聲音,輕聲道:

“我一切都好。”

紫胤沉默片刻,也不去刨根溯底:“我觀你服飾特異、氣息清冽,想來此世也非凡子。如今你隻身一人來到滇城,所謂何事?”

林霜降心知流月城之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便反問道:“你呢,不在崑崙修仙渡劫,怎麼下山來了?”

紫胤答道:“訪友。”

林霜降:“……?”

紫胤的眼中帶上了抹笑,他淡淡道:“你也認識。”

林霜降把自己腦子裏她和紫胤都認識的傢伙翻來覆去找了一遍,剔除估計已經死了得和應該差不多成仙的,她腦子只剩下一位冤大頭——太華山,清和真人。

昔年她不顧自紫胤勸阻,一意逆天而行,終受天罰隕落。而在她彌留之際,受紫胤所託試圖挽救她生命的,便是這位清和真人。只可惜自己那時只想着通關,騙了人好感度脫離副本後,完全沒管他要怎麼向紫胤交代一個本來至少還能拖上幾個月的病人在他手上幾天就死的問題。

一想到這點,林霜降更心虛了。她偷偷擡眼瞟了紫胤一眼,懷抱着萬分希望紫胤否定的心情開了口。

林霜降:“……清和真人?”

紫胤端茶輕抿了口,完全沒接受到林霜降渴求的腦電波,頜首道:“不錯。”

林霜降:“……紫胤,驢我不是這麼個驢法,太華山可離這兒遠得很。”

紫胤卻笑了笑,他難得笑,這帶着狹促的淺笑一下便將他冰冷淡漠的氣勢抹了乾淨,令林霜降恍惚間以爲自己見到了少年時意氣風發的那位劍修少年。

紫胤道:“誰說清和便得終日在太華山?你昔年爲天墉掌門,在雲隱洞又待過多久?”

昔年少年一劍一人,敢與天地爭輝。她隨師父在這隊劍修師徒的隔壁安了家,每天握着丹書聽師父授課時,一轉眼便能看見窗外的少年舞劍,劍氣凜冽決絕,一如這人尋得道——一旦決定,便絕不回頭。以“癡”入劍,以“癡”入道。雲崖真人說紫胤天生仙骨,便是說他的癡絕。

“這樣人,不入道,便爲魔。”

成聖爲魔、一念之間,說得便是似紫胤這般心有一物不染塵埃之人的可怕天賦。

“像他這樣的人,只要想做,便沒有做不成的事。不像你,心思繁雜旁多,想做什麼能成全是運氣。”

記得那時林霜降呵呵反駁:“都說徒兒肖師,我這樣,師父不也差不多嘛。修成仙身都是沾那位瓊華劍仙的光吧?靠你八輩子也成不了啊?”

雲崖真人氣得當場就要脫鞋拔子抽她,她做了個鬼臉,跑出去就往紫胤身後一躲,看着雲崖真人氣得要命,卻又不能對好友的徒弟惡言惡語,只得將所有的氣都往自己肚子裏咽。而那時的紫胤呢?卻是毫不知前因後果,只是不明白爲何隔壁天墉的小道友怎麼老喜歡往自己身邊湊……不過常有人陪着的感覺並不壞。

林霜降有些恍惚,那些她以爲都沉在了記憶深處的場景又浮現出來,只面前這位容顏未改的仙人滿頭華髮,提醒了她百年已去。雲崖早已飛昇,那位來自瓊華的劍仙也早就隱逸江湖——連自己在紫胤的眼裏都死過了一回,他也持了自己師父的衣鉢,修成劍仙。

紫胤道:“在想什麼?”

林霜降怔怔道:“我在想,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記得我呀。”

紫胤不置可否:“你也未曾忘記我。”

林霜降聞言雙手合十,眯着眼快樂地笑開。她如今的面容宛若十六七歲的嬌俏少女,周身打扮也盡顯民族風情,因而明明該是一大把年紀了,做出小女孩的姿態也不顯得違和,甚至吸引了不少茶客的視線。

林霜降笑道:“聽你這麼說,我原來還有點害怕,如今想想卻又覺得沒什麼好怕了。”

“怕什麼?”

林霜降道:“福禍總是相依,我害怕遇見麻煩,卻忘了你也在這兒的。”

紫胤:“…………”

紫胤沉默片刻,忽得取出了銅板結賬。他木着臉,指間微紅,對林霜降清淡道:“我與清和有約,你可要同去?”

林霜降想着清和貴爲太華山長老,想必對這世間的仙靈福地知曉勝多,從他那兒打聽清淨之地,或許能有所獲,便有些期待道:“可以嗎?”

紫胤神色柔和:“嗯。”

林霜降便高高興興的牽起了紫胤的手,向百年前般拉着他往前去。林霜降拽了拽,發現拽不動,這才轉過頭看向紫胤,眉眼間寫滿了不解。直到她恍然發覺如今已不是百年前,她與眼前的白髮仙人不再是一同修道的隔壁家道友,對方早就不是除非自己拖拽着否則恨不得天天閉關出的修士——自己連殼子都換了好幾次,這樣突兀地握起對方手,或許着實有些過於冒犯了。

她正自懊惱,紫胤卻緩緩牽住了她的手,擡步往前走去,瞥了她一眼淡聲道:“你識路?”

林霜降搖了搖頭。

紫胤一甩袖,走至了她身前道:“既不識路,又何故領行?”

林霜降便撲哧笑了,她拉着紫胤的手不要臉道:“沒關係,你指路嘛~!實在走錯了,你御劍我們回頭找好了。”

紫胤忍了半天,還是沒甩開她的手,只是瞪了她一眼:“……莫要胡鬧。”

林霜降故作訝然地看着他:“我以爲你早就習慣了!”

紫胤忍無可忍,擡手砰得給了她個暴慄,卻還是領着她往清和暫住的別院去了。林霜降握着他的手跟在他的身後,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

她總覺得……紫胤的手,似乎有些不穩。

可一位劍仙的手,怎會不穩呢?

清和的別院在滇城城靠南邊。此時正是冬日,滇城的冬日算是溫暖的,可清和院裏的火爐卻依然燒得旺盛。走近院中,竟然可以看見春季的桃花交相綻放,映着青磚碧瓦,煞是好看,就連清和有些古板的太華道袍,都被稱出了些許風流的味道。

清和正在樹下落子,他正着迷於眼前殘局,聽見聲音也未曾挪開視線,只是閒敲着棋子,有些愉悅道:

“你來了,快來幫我看看,這局可否解?”

紫胤道:“你知我不善棋藝,你若解不出,又何談我?”

“你啊,除了劍還有別的興趣……嗯?”清和聞言頗有些無趣地擡起頭,話到嘴邊,卻換成了一句帶着疑惑地問號尾音。

他看着跟在紫胤身邊的林霜降片刻,開口道:“這位是……?”

林霜降見清和並未認出自己,算是多少放下了心,確定是紫胤奇葩而不是她換得新殼和前一具相似點過多。思及此,她心中原本擔憂遇上樑筠被識出的惶恐便又淡了幾分。甚至還有心情同清和玩笑道:

“清和真人,說好做朋友的呢?這麼快就不記得我了?”

清和先是有些困惑,接着滿臉訝異,他有些不確定道:“雲霜掌門……?蒿里一行未能尋得,我幾誤以爲你消散了……”

林霜降:“……”

林霜降面無表情:“呸呸呸,不吉利的話不要說啊!”

清和失笑:“你竟信這些……也罷,難得故友來訪,本就是我有失遠迎。小居簡陋,雲霜掌門便隨意坐吧。”

說罷,他竟隻字不問林霜降何故能保有百年前的記憶重生,更未問她又爲何以此形貌來到滇城。只是擺出了主人家迎接朋友的態度,極爲自然地接待了意料之外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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