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鰍一樣的小公主卻在他掌心打個呵欠,吐出一串口水泡泡,蜷成一團,睡著了。

二月二,龍抬頭,鐘山頂小公主的兩百歲壽宴早早散了,諸神離開的時候,鐘山頂已經開始飄雨,想來帝君心情不佳,過兩天可能就要冰封鐘山。

不管鐘山帝君怎麼不爽,這件事依舊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神界,連三座仙島上的小仙君們都曉得,鐘山龍神吹破了牛皮,號稱兩百年就得人身的小公主,在壽宴上變成了泥鰍。

「泥鰍公主」的名號順理成章地響徹寰宇,有著萬龍之尊名號的鐘山龍神一脈,所剩不多的威名再一次被狠狠抹黑,連下方的那些妖族都敢堂而皇之地嘲笑他們。

直到上千年過去,鐘山帝君的夫人翠河神女不知何故隕滅在大荒之原,與此同時,北方的桐山一族忽然遭到寒冰封凍,族內諸神盡數隕滅,有傳言稱,正是鐘山帝君所為。

桐山一族隕滅得太過離奇,天帝亦曾找帝君質問過,結果卻不盡如人意。誰也不知他二位神尊聊了些什麼,只知道鐘山帝君安然回到了鐘山,繼續做他的帝君,而桐山一族的事,就被天帝悄然無聲地壓了下去,全當沒發生。

至此,鐘山龍神的威名再一次震懾神界,有關泥鰍公主的笑話,終於無人敢再提。

時光匆匆流逝,一晃眼,八千年過去了。 那是一個晴朗的春日,兩條突如其來的消息打破了神界持續許多年的平靜。

第一條,花皇的後花園里,原本應該三萬年才開一次花的婆娑牡丹,這次只隔了一萬年不到就冒出了花骨朵。

第二條,有小道消息稱,天帝有意牽線撮合鐘山龍神燭陰氏的小公主和華胥氏青帝的獨子扶蒼神君。

正巧花皇後花園的婆娑牡丹開了,本著「不想初次見面太尷尬」的念頭,天帝將兩位年輕天神的初次相見定在了花皇的後花園,見著來賞花遊玩的天神們眾多,他倆便不至於大眼瞪小眼了。

消息一傳出來,這幾日前來賞花遊玩的天神們絡繹不絕,後花園的門檻眼看著都被踩矮了幾寸。

當年鐘山帝君的夫人翠河仙子隕滅在大荒之原,神君自此封了鐘山,幾乎不與諸神來往,到現在誰也沒見過神君的一子一女是何等容貌。

而有關那位小公主,倒有「泥鰍公主」之類的謠言,想必十之八九只是個平庸的小神。

不過,縱然再平庸,她的出身依舊高貴異常。

如今小公主年方九千七百歲,剛剛才到可嫁娶的年紀,便能請得動天帝為之牽線,青帝引薦獨子,此等架勢,尋常神族只能羨慕讚歎。

可是,天帝牽線誰不好,為什麼偏偏是扶蒼神君?神界無數神女為此芳心暗碎。

猶記得當年扶蒼神君也不過才兩萬兩千歲,恰逢帝女出嫁,酒席足足擺了五天。天帝嫁女,諸神自然少不得捧場,那時四海的龍女們先起了歌舞,湘君湊趣撫笛橫吹,太子長琴以琴音和之,羲和神女擊鼓呼應。

天帝許是酒興上來,忽然轉頭望向東南角獨坐的一位年輕神君,笑道:「扶蒼,何不舞劍助興?」

年輕的神君振袖而起,翩然的姿態如同一隻鶴,長劍為他執在手中,行雲流水般瀟洒。

一曲皓月寒霜收尾,他的動作也收尾,長劍劃出乾脆漂亮的一道線,年輕的神君傲然端立,微微側著的臉,鼻樑與下頜的弧度雋秀而完美,他抬手,將長劍遞還給龍女們,垂下的眼睫揚起,雙眸似月光般清冷。

風華絕代。

一場劍舞令扶蒼神君名震四野,也讓無數神女為之心馳神迷,如今想到他即將落入燭陰氏小公主的魔掌之中,更是讓人肝腸寸斷。

未時過三刻,風忽然大了起來,層疊洶湧的雲海像是被一雙巨手驟然撕開,青色九頭獅御風而飛,一個眨眼的功夫便落在了花枝繚亂的梨花林中。


漫天雪白里,年輕的神君輕輕從獅背上躍下,廣袖搖曳,翩然驚鴻,正是青華帝君的獨子扶蒼神君。

他竟是一個人來的,沒帶隨扈,也沒帶侍立女仙,牽著九頭獅信步走向花皇的庭院。直至庭院門前,花皇的侍者們早已迎出,畢恭畢敬地接過韁繩。

「不知花皇有何安排?」扶蒼低聲問。

與他清冷似月的外表不同,他的聲音竟極具誘惑力,甫一開口,低沉而魅惑的聲線像一柄柔軟的羽毛刷輕輕刷過心間,令人酥倒半邊。

侍者們不由自主紅了臉,半晌答不上來他的問題。

忽然之間,雲海內又傳來雷音般的嗡鳴聲,重疊的雲層被毫不留情撕裂,一輛金碧輝煌的長車在雲中穿梭前行,其上紋繪的正是鐘山龍神的圖騰,車身周圍祥光萬里,隨扈者浩浩蕩蕩,不下百人。

待這浩浩蕩蕩的人群落在梨花林中時,小小的花林突然顯得有些擁擠,諸神們不得不紛紛讓道。

只見前方三十名隨扈提了青銅小桶,用玉勺舀水,潑灑在道路兩旁。中間三十名女仙捧著紫金的香爐,青煙裊裊,幽雅清涼的香氣幾乎蓋過了梨花的味道。

再后三十名隨扈一路鋪下雪白的纖雲華毯。這毯子是天河岸織女們采了流雲織就,更以天河美玉點綴,一尺纖雲毯都極為奢侈,小公主居然拿它來鋪路,實在太過奢華。

長車後跟隨的最後三十名女仙手執拂塵羽扇寶瓶玉匣,更有兩個隨扈扛著巨大的錦緞傘。隨扈雖然眾多,卻安靜無比,一路氣勢驚人地行至庭院門前,隨扈向兩旁散開,長車堪堪停在扶蒼神君的面前。

「帝女都沒這種排場……」

諸神不滿地竊竊私語,就算是鐘山龍神的公主,初初露面便氣勢洶洶隨扈百人,是想彰顯自己身份高不可攀嗎?


車門「吱呀」一聲被打開,扛傘的隨扈立即撐開錦緞傘候在兩旁,侍立女仙恭敬地彎曲胳膊,一隻纖長的手扶在上面,五根指甲上都塗了鮮紅的蔻丹,襯著女仙嫩黃的衣袖,更顯得肌膚勝似新雪。


諸神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那隻柔荑上——出來吧,鐘山龍神的小公主,看看你到底長什麼模樣才能這般驕橫奢華!

一個纖細的人影從金碧輝煌的長車上緩緩下來,小公主穿著霜色的長裙,其上密密麻麻紋了無數暗金色的閉目之龍,漆黑的長發用金環點綴,除此之外一無飾物,有種不動聲色間的華貴。

她的臉低垂在錦緞傘的陰影中,偶爾泄露的臉頰弧度豐盈而柔嫩。扶著侍立女仙,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優雅著。

及至走到扶蒼神君面前,扛傘隨扈與侍立女仙退開三步跪下行禮,諸神才第一次見到鐘山龍神小公主的容貌,年輕的神女們忽然都有些泄氣。

小公主膚色極白,便映得眉眼更加濃黑,雙唇更加嬌嫩。或許是因為出身高貴,又或許是因為排場太大,她身上有一種莫名的氣質,像是無邪的嬌憨,又像是矜持的高貴,使她看上去絕不會泯然於諸神。

更何況,她是這般丰姿綽約,凈無纖塵。

九千歲的年紀讓小公主的臉頰上還存著一絲稚氣的豐盈,她的表情十分平靜,看不出任何內心的情緒,坦然與對面的扶蒼神君對視,彷彿站在對面丰神俊朗的年輕神君只是個五官模糊的木頭人。

振袖彎腰行禮,幽雅清涼的香氣覆蓋了整座花皇仙島。

「妾身鐘山龍神燭陰氏,玄乙,見過扶蒼神君。」

她的聲音低柔如夏夜的涼風。 九頭獅被牽去了坐騎圈,小公主帶來的那一大幫浩浩蕩蕩的隨扈們也已散開,貼著仙島的邊緣,無聲無息地將花皇仙島圍成個鐵桶。

此舉惹來天神們諸多不快,暗地裡抱怨連連,偏又捨不得走。扶蒼神君跟鐘山公主到底能不能互相看上眼?大家對這件事很關心。

烈焰交易:錯惹狼性總裁 ,此處若非花皇邀請,絕不能進,諸神只得努力朝里張望,個個跟鵝似的把脖子伸老長。

花皇內園更是滿目奼紫嫣紅,所種皆為花皇珍愛的花品,風過處,淡香濃香交迭遞送,令人心曠神怡。

小公主走得很慢,好像沒有女仙攙扶,她便無力走路,扶蒼神君只得走走停停,時不時還是要回頭等她。

沒有人說話,神君看上去連挑起話題的興趣都沒有,一路沉默得像個啞巴。

不過片刻,忽聽玄乙在後面輕柔地抱怨:「這條路滿地碎石,甚是粗糙,妾身實在走不慣,還望神君體貼,容妾身稍稍休憩片刻。」

扶蒼一言不發地停在雲池畔的懸空迴廊上,轉身時瞥了一眼足下小路,上面嵌的是打磨得極為平整的天河石,粗糙?

玄乙用手絹將欄杆擦了十幾遍,這才軟軟地倚上去,順手將那塊手絹丟進了雲池。

扶蒼立在她身旁,低聲道:「花皇內園雲池內養了許多仙品魚,公主此舉,不大妥當。」

玄乙仰首靜靜看著他:「神君言之有理,妾身乃鐘山燭陰後人,小小雲池豈能安置妾身的帕子?是妾身思慮不周。這雲池內的仙品魚,今日便算是得了福澤罷。」

扶蒼沒有再說話,倒是玄乙又緩緩開口:「妾身一直被養在深閨,於外界事所知甚少,有關神君的事,也僅由父親轉述了一些。神君年少瀟洒,曾在帝女婚宴上做劍舞一曲,只可惜妾身未能親眼目睹神君的英姿。不過,既然父親與青帝皆有意,妾身便不敢見外,如今有一言想要說與神君聽聞。」

她說話慢而軟,咬文嚼字,一席話說了許久,扶蒼耐住性子聽她說完,聲音不由又冷了幾分:「公主有話但說無妨。」

玄乙淡道:「神君乃東方青帝之子,將來便是繼承青帝之位。 我終於失去了你(全3册) ,神君他日成了帝君,此舉才是不大妥當。」

她神色始終平靜至極,對他眼眸深處越來越濃烈的不耐視而不見,反而又道:「妾身今日得見神君,心中十分仰慕,能與神君結為連理,實乃妾身所願。故而還望神君三思,妾身希望夫君是儒雅清貴的帝君,而非舞刀弄棒之莽夫。」

扶蒼眉頭微皺,旋即又鬆弛開,語氣淡漠:「此事公主言之尚早,暫且寬心。花皇內園的婆娑牡丹近日開了花,公主可願同去觀賞?」

玄乙勉為其難地答應,跟在他身後繼續慢吞吞地走,半個時辰走完了懸空迴廊,又花了半個時辰才來到牡丹院。

護花侍者見是他倆,立即畢恭畢敬地彎腰將院門打開,但見院內無數牡丹迎著春風綻放妖嬈,紫一團,粉一堆,如疊錦鋪霞般,而正中的琉璃台上獨獨只種了一支牡丹花,花朵不過巴掌大小,卻有層層疊疊不下數千層的花瓣,其色透明似霜,冰晶般的花瓣上又有無數纖細脈絡,色如碧玉,正是傳說中三萬年才開一次花的婆娑牡丹。

「好漂亮的牡丹。」

玄乙贊了一句,忽然抬起手臂,絲質的華貴長袖緩緩滑落,露出皓白纖細的手臂,似是要去摘這朵珍貴的牡丹。

護花侍者登時大驚失色,急道:「公主不可!」

玄乙奇道:「有何不可?」

身後的扶蒼突然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婆娑牡丹是天地間的靈根,三萬年才開一次花,公主豈能因私心便將其毀之?」

玄乙眸光流轉,似是有些委屈,輕道:「可是,妾身喜歡,便是這朵花的福澤,天地靈根,怎及得上鐘山燭陰……」

扶蒼終於不等她慢吞吞地把話說完,倒退了數步,拱手行禮:「我還有事,不能久陪公主,告辭了。」

說罷他竟不等她回答,拂袖而去。

玄乙沒有動,她的胳膊還舉著,纖細的手指還差著幾寸便要觸到花瓣。一旁的護花侍者又是害怕又是慌張,連聲哀求:「還望公主手下留情!這是花皇大人最珍愛的牡丹!」

片刻后,玄乙那隻讓人心驚肉跳的手終於慢慢收了回來,她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子,忽然朝劫後餘生的護花侍者微微一笑:「婆娑牡丹果然名不虛傳,可惜了。」

「可惜了」三個字讓護花侍者又出了一把冷汗,卻見這位小公主氣定神閑地開始觀賞院中其他牡丹,扶蒼神君拂袖離去,對她竟好似完全沒有影響,她既不尷尬,也不生氣,在牡丹院里繞了一圈,把每一種牡丹都欣賞了一遍,這才慢慢走出內園。

原本守在門口偷窺的諸神們如鳥獸散,繼續在梨花林中彈琴的彈琴,跳舞的跳舞,歌舞昇平的很有些勉強。

所有目光都偷偷膠著在小公主身上,盼著從她臉上看出點端倪,奈何這位金尊玉貴的公主涵養太好,神情平靜得怕是針扎一下都不會有波瀾。

浩浩蕩蕩的隨扈們又一次排列好長隊,像來的時候一樣,聲勢驚人地離開了花皇仙島,留下一群嘰嘰喳喳的天神們,興奮地互相討論方才發生的一切。

金碧輝煌的長車在雲海中穿梭,玄乙從侍立女仙手中玉匣里挑了一粒腌漬得恰到好處的烏梅,一放進口中,又酸又甜的味道令她愉悅地「嗯」了一聲。

似是見她心情不錯,侍立女仙小心翼翼地問道:「公主,今日與扶蒼神君相見,您印象如何?」

玄乙專心致志地咬那顆烏梅,隔了許久方道:「怕是難成。」

侍立女仙吃了一驚:「可……這是天帝牽線……」

玄乙無辜地望著她:「你今年多少歲了?」

侍立女仙不解她的意思,只得老實回答:「兩萬三千歲。」

玄乙用最優美的儀態將梅核吐出來,淡道:「你兩萬三千歲了還沒出嫁,我今年才九千七百歲,自然不用急。」

侍立女仙吃了一驚:「婢子如何能與公主您相提並論!何況夫人她……帝君自然急著盼望您找到歸宿。」


玄乙不答,只掀開窗帘,任由風灌進來吹亂她精緻的髮髻。

「車裡有些氣悶。」她忽然開口,「停車,我想出去。」

浩浩蕩蕩的隨扈長隊驟然停了下來,侍立女仙還試圖勸說這位任性的小公主:「公主!您身份高貴,如何能像那些尋常神族拋頭露面……」

玄乙不等她說完,早已拉開車門,霧氣瞬間籠罩了她纖細的身體,颶風將她華貴的衣裳吹得搖曳翻飛,看上去很有些超逸脫俗的姿態。

「我是鐘山龍神燭陰氏後裔。」她望著坐立不安的侍立女仙,慢悠悠地說道。

侍立女仙急忙應道:「正是如此,所以公主您不可……」

「你見過龍有坐車的嗎?」玄乙眨了眨眼睛,下一個瞬間便已御風而去,一眨眼就飛得看不見了。 當望舒神女駕車將月亮送到蒼穹頂時,玄乙也不緊不慢地回到了鐘山。

為夜色籠罩的鐘山,雄偉而寂靜,玄乙沿著漫長的台階,一級一級攀爬。台階上的薄霜在月光下泛出黯淡的青色,兩旁的樹木花草,都已被凍在晶瑩剔透的寒冰之中。

或許再過段時間,連這條長長的台階也要被凍住,玄乙想,那時候再來見父親,只能用飛的了。

古老的長生殿矗立在台階的盡頭,歷代只有成為了鐘山帝君的燭陰氏才能住在裡面。此刻巨大的殿門微微敞開,幽寒的風從縫隙里鑽出來,吹亂了玄乙剛剛整理好的頭髮,她方用手壓了一下,殿門忽然大開,鐘山帝君的聲音傳出來:「阿乙,你過來。」

玄乙微微垂首,恭敬地步入殿內。

偌大的長生殿被濃稠的黑暗籠罩,只有正中寒冰椅上一點幽幽燭光搖晃。鐘山帝君靜靜望著懸浮在面前的那朵燭火,他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蒼白枯槁。

迷情陷阱:首席的逃妻 ,口中尊稱:「玄乙見過父親。」

鐘山帝君默默頷首,片刻后,低聲問道:「今日與扶蒼神君初見,你覺得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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