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張越似有疑問,他又苦笑道,“我知道元節你想說些什麼,但凡家裏有一個成器的,我也不會厚顏向別人交託此事。少時以爲心懷天下便是大志,如今身已老朽才明白,若是顧國忘家,縱使一身清名,也會毀在後人手中。元節你還年輕,我和你說這些,不過是希望你能引以爲戒。如今我在南京雖算不得多有權勢,但你若是有什麼爲難之處,儘管來找我就是。”

官場上老少提攜照拂本就是常事,因趙羾所求並非難爲,張越略一思忖就答應了。只趙羾的顧國忘家之感卻讓他深受觸動,他設法勸了楊士奇把兒子接到身邊,可不就是爲了讓這一位不至於抱憾辭世?他雖然也還年輕,可趙羾所說確實是至理,他卻不能忘了。 祭陵之日,天上應景似的飄了些細密的雨珠。有道是煙雨江南,在這等如煙似霧的小雨天中祭陵,自然是別有一番肅穆景象。陳祭儀之後,朱瞻基由東門進殿中拜位,四拜獻酒讀祝文,緊跟着,便是隨行的豐城侯李賢等等衆多文武大臣以及南京諸大臣陪祭。等到亞獻終獻完畢,殿外便響起了禮樂之聲,卻是南京教坊司獻上了祭舞。

拔劍起淮土,策馬定寰區。王氣開天統,寶曆應幹符。武略文謨,龍虎風雲刱業初。將軍星繞弁,勇士月彎弧。選騎平南楚,結陣下東吳。跨蜀驅胡,萬里山河壯帝居。

雄壯的《清海宇》之曲中,但只見三十二名舞士左執朱質雉羽的長幹,右持硃紅漆柄金妝戚斧,跳起了擊刺之舞。領舞的舞師頭戴黃金束髮冠,上結紫粉纓,身穿錦領白絹襯衫,外頭套着青羅大袖衫,腰束塗金帶,腳踏綠雲頭皁靴,舞動間遒勁有力,激昂雄壯。

文曲《泰階平》舞者亦是三十二人,演的卻是進退舒揖讓的華夏禮儀。相比武曲的血脈賁張,此舞自然是顯得舒緩優雅,尤其是領舞的兩名舞師都是四十出頭的漢子,一揮袖一擡腿俱是氣度非常,哪怕是最挑剔的禮官也不禁連連點頭。演舞之際,天上的雨突然下得大了,上至皇太子,下至這些舞者,誰也不好尋地方躲雨,不一會兒,衆人原本只是微微潤溼的身上便被大雨澆得通透,最後除了那些舞士,旁人竟是被那瓢潑大雨澆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大雨之中,朱瞻基站得筆直,眯着眼睛打量着陰沉沉的天空,心中頗有些驚疑。無意中瞥見一旁的欽天監副滿臉惶恐,他便想起行前此人只推測今日乃是小雨,如今卻陡然之間大雨傾盆,於是心裏難免不悅,待看見年紀一大把的太子詹事黃福被雨淋得直打寒顫,他更是眉頭緊鎖。他這一皺眉,正好看在眼裏的幾個官員難免心中驚悸。

等到祭陵事畢,一干渾身溼透的官員方纔跟着朱瞻基離了孝陵。因山陵百步之內不得騎馬乘車,因此從皇太子的金輅到百官的各色車馬,一色都遠遠停在外頭。直到鑽上了自己的車,張越方纔長舒了一口氣,慶幸今兒個聽了杜綰的建議坐車出來。倘若是眼下騎馬回去,就算有斗笠和油布雨衣,回到城裏那就真正透心涼了。而且,剛剛那一番又是跪又是拜的,他這幾天被折騰慘了的膝蓋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由於下雨,彭十三索性在車裏等着,這會兒三兩下給張越扒下了溼透的衣裳,拿過乾布正要幫忙,張越卻一把搶了過去,沒好氣地說:“還是我自己來吧,看你這手勢架勢,服侍人那是決計不成,要說刷馬還差不多。”

“嘿,這種伺候人的勾當我自從交阯回來就再沒有幹過,難免有些手生,刷馬這勾當我卻是天天干。”彭十三笑呵呵收回了手,又從包袱裏翻出了一套衣服,“少爺你可真會耍心眼,胡七那傢伙分明是個大老粗,也就是一手字比我強,他什麼時候就變成你請來的幕僚了?更好笑的是,他那麼一打扮,除卻少奶奶和靈犀這樣細心的,別人竟是誰也沒認出他來。”

張越解開溼漉漉的頭髮,用乾布捂幹了水,隨即胡亂在身上擦抹了兩下子。接過彭十三遞過來的那套乾爽衣服,他手忙腳亂好一陣子方纔換上了。正束腰帶時,聽見彭十三這麼問,他不禁沒好氣地說道:“世上人要是都像你這般粗中有細,那別人就沒法活了。你畢竟名頭大,他在外頭不顯眼,有些事情就能幫忙做了……你剛剛說少奶奶,綰妹見過他了?”

“見過了,昨兒個少奶奶特意讓靈犀陪着一塊見了他,晚上靈犀也沒回來,我一大早趕路過來,也沒顧得上問。大約不是什麼要緊事,就算要緊,也肯定是少奶奶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否則總會讓我捎帶個口信過來。”

“說得也是。”

對自家那位能幹的娘子大人,張越自然是放心,當下也不去想這些。此時,外頭的雨越來越大,打在車頂上噼啪作響,張越這輛座車齊頭平頂,通體刷的桐油,這會兒頂上廂壁也就罷了,前頭的帷幔和車簾卻禁不起淋。因此身穿蓑衣的車伕連忙把車停在了一旁,又從車下的暗格中拿出了早就預備好的棕油絹雨車衣。纔剛剛蓋好車子,前頭卻有人用傘護着一位老臣深一腳淺一腳踩着泥水過來,到了車前便扯開嗓子叫了一聲。

“小張大人!”

張越聞聲一看,卻見是陳蕪打傘護着一位年邁老者。認出是詹事府詹事黃福,他不禁吃了一驚,還不及相問,陳蕪就急急忙忙地說:“今兒個雨大,黃老大人的車壞了,漏水沒法坐人,兩個小僮僕也不頂事。這神烈山距離城裏還有好一段路,黃老大人年老體衰,太子殿下特命小的找一輛結實的車送他,您若是方便……”

“自然方便!”

張越見車伕急忙放下凳子,又和陳蕪一道攙扶顫顫巍巍的黃福上車,他連忙上前搭了一把手。這一入手,他就感到黃福的身上被雨打得冰涼,連忙衝陳蕪點了點頭,又讓彭十三放下了簾子。好在他這車原本就是高大軒敞,此時多了個人也並不擁擠。聽到黃福又打了兩個噴嚏,他忙勸着老人把溼透的衣裳先換下來,一旁的彭十三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了另一個包袱。

“幸好我家那位還給我預備了一套衣裳,老大人要是不嫌棄,還請趕緊換上。這五月雖是夏天,但大雨澆一場也不是好受的。”

黃福前後在交阯待了十幾年,和英國公張輔一文一武搭檔默契,後來才換了李彬陳智,最後纔是張越的二伯父陽武伯張攸。如今他奉旨回朝任官,但見到昔日那些交阯舊人卻仍然倍感親切,此時上下一打量,他就把彭十三認了出來。

“當初最險的時候,還是你把我從刀山箭雨裏頭背了出來,想不到今天又承了你的情。爲了我這把老骨頭,太子殿下還特意吩咐了人,二位又如此周到,實在是多謝了!”

黃福也不拘泥,謝了一聲便在張越和彭十三的一同幫忙下換了衣服。等到在居中坐下,他又拿着布抹了一把臉上頭上的水珠,這才端詳起了張越。

“你就是張越張元節?”

“正是下官。”

正要說話的黃福冷不丁又連着打了好幾個噴嚏,接過彭十三遞來的一沓細紙擦了擦,因笑道:“我和英國公共事過,也和陽武伯共事過,兩位用兵穩重紮實,該出奇時又不拘泥,那時候我便想,名將均出一門,也算是佳話了。誰知道之後看到先帝轉來的一篇交阯方略,這才知道張家文韜武略盡皆不凡。若無你,恐怕我早就得從那兒回來了。”

張越情知黃福這最後一句指的就是因爲他的奏疏,鎮守中官馬騏方纔灰溜溜地回來,交阯那邊的文武都少了掣肘,於是忙謙遜了兩句,卻是決口再不提此事。因見黃福面帶倦色,他惟恐人在這裏受了傷寒,又吩咐車伕加緊趕路。好容易顛簸了半個多時辰到了城中,他卻發現這位老尚書已經沉沉睡了過去,一試額頭卻發現彷彿有些發熱。

因黃福隨朱瞻基下江南,在南京並無府邸,隨行兩個小僮僕既然陳蕪說過不中用,料想這時候也未必伺候得好,再說太子差人把黃福送來,說不定還有別的考量。因此他想了想,還是把人先帶回了自己家,一面叫人請大夫,一面讓煮了一大碗紅糖薑湯喂其服下,又打發了人去那些隨行官的臨時官署去報信。好在大夫診斷並無大礙,傍晚時黃福就醒了過來,他坐了一會,便留了彭十三陪着說話。

他已經七八日沒有回來,因此這會兒一進門,看見一個人影飛也似地撲了過來,就順勢一把抱了,打了個轉才把人放下地。見杜綰帶着人迎了上來,他便擺手吩咐她們不用多禮,這才輕輕用手揉了揉兒子的小腦袋,問了家裏這些天的情況。

“其餘的也沒什麼,大多是雞毛蒜皮的勾當,只胡師傅找過你一次。另外,寧姐姐和敏妹妹一塊寫了信過來,都是說些京城的瑣事,並沒有什麼要緊的。只有一件事得告訴你一聲,顧家表兄的婚事定了。”

張越才坐下來,剛從崔媽媽手裏接過那盞茶,聽到最後一句話時,他險些沒拿捏住那茶碗。手忙腳亂地把茶碗放下,他趕緊看着杜綰問道:“小七哥這次竟然動作這麼快?平日我也不知道打趣過他多少回,爹爹也多次過問,他卻始終不鬆口,這一回終於開竅了?話說也是,他如今授了翰林院修撰,最是清貴不過的職分,這次結親的是哪家名門閨秀?”

“是他恩師的侄女。”看到張越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瞧,杜綰不禁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不是楊學士,是金學士的侄女。此次會試顧家表兄能中次席,便是金學士力爭,殿試亦然。雖說這該要避嫌,但楊學士對皇上奏了當初顧表兄父親對其有恩的往事,皇上也嘉許這段師生嘉話,所以後來特意問了楊學士可有佳女,誰知楊學士家卻沒有適齡千金,偏巧金學士家裏有一位,於是皇上欽賜了表裏十端以助婚資,皇后更賜了好些首飾。”

聽到這裏,張越不禁長長舒了一口氣。無論房陵還是顧彬,雖然還不能說是大器晚成,但比起他來說,那道路總是走得格外曲折一些,如今卻總算是漸漸圓滿了。兩人娶妻一個是寒門,一個是儒家,雖未必見過自己此生的另一半,但料想都是不會差的。可是,等聽到這欽賜表裏以及皇后賜首飾的時候,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當年和杜綰的婚事。

他的恩師兼岳父那會兒也沒什麼錢,要不是杜家本族助了好些,朱瞻基又命人悄悄送了好些首飾,成婚的時候總少不了閒話。只顧家畢竟清貧,金幼孜聖眷雖好,可也不像楊榮那般家境富裕,這一對成婚之後,就得靠顧彬那點微薄的俸祿過日子了。

不管怎麼說,因爲這件大喜事,張越自然是眉開眼笑。等見了胡七,得知京中那麼一番情形,他方纔收了些喜色。但是,傍晚孫翰回來之後,他少不得又提了顧彬的事。聽說曾經見過幾回的那個冷漠少年中了榜眼,又娶了金幼孜的侄女,孫翰不禁嘖嘖稱羨,末了又嘆息了一聲。

“娶妻上頭我不羨慕他,那麼多同輩人中,我家娘子已經是一等已的賢惠了。我只是想,倘若我能一直在國子監中呆下去,說不定也能上科場去考一考,也能有金榜題名的這一天……咳,人一生中機會多選擇多,既然當初我都選了那條路,也就沒什麼好後悔的。唉!”

兩個早年就結下交情的摯友你眼看我眼呆了一陣子,繼而便哈哈大笑了起來。這天晚上,兩家人合在一塊吃了一頓飯,張越和孫翰哥倆明日都有假,少不得頻頻舉盞,竟是喝得酩酊大醉。他們倆固然是喝痛快了,杜綰和張怡卻忙了好一通,直到三更才歇下。

次日一大清早,一貫作息準時的杜綰迷迷糊糊剛醒,就聽到門外傳來了砰砰砰的敲門聲。心中奇怪的她忙掀開袷紗被坐起身來,這才聽到了小丫頭開門睡眼惺忪問話的聲音。她才撩開外頭那一層青紗帳子,就看到一個人影撞開竹簾子衝了進來,竟赫然是崔媽媽。

“不好了,不好了!家裏打發人來,說是三老爺,三老爺得了急病!”

張越此時也被那敲門聲驚醒了,原本還懶得起來,可一聽到這聲音,他不禁一下子竄了起身,盯着崔媽媽厲聲問道:“你說什麼?”

“少爺,是高管家親自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說是三老爺重病不起!” 正月初五端午節宮中照例賜羣臣桑綵線以及艾草等 家牢第也忙着煮糉子。

這些天京師的天氣格外詭異。往往昨日還是豔陽高照曬得人發昏,今日卻是大雨傾盆讓人措手不及,這冷熱也是一上一下沒個準數。那些身體好的也就罷了,年老體弱的往往是禁不起這折騰,六部衙門因病請假的至少有十分之一,內閣的黃淮也因病乞休在家。

武官們幾乎都是從小練武打熬的好筋骨,再加上多半還年輕,因此五軍都督府倒是沒人缺勤。然而。自從新君登基就因病告假的成國公朱勇卻仍是沒有復出,成國公府也已經閉門數月不見客人。然而,這一天,那三間五架金漆獸面錫環大門卻是破天荒地大大敞開,年僅五歲的朱勇長子朱儀也親自到了門前迎接。

要說張家和朱家原本是世交。張輔過府原本也不用那麼隆重。然而。即便是張輔,也已經是好幾個月沒能踏入這座國公府,這一日也是因皇帝提了一句,他方纔能進門。因此少不得一番折騰。等到禮數上頭的矢章完結之後,他和朱儀一路往裏走。又問了幾句情形。奈何朱儀畢竟還一舉一動固然是有板有眼,但對於那些細節情形卻是說不上來。

明朝非軍功決不輕易授爵,國公之位更是難得。洪武朝冊封的諸多國公之中只有魏國公徐家碩果僅存。衛國公那家、宋國公馮家、韓國公李家均是捲入藍玉案和胡惟庸案削爵,鄂國公常家和曹國公李家在永樂皇帝朱橡登基後被貶謫削爵,信國公爵位則是在湯和死後,因子孫爭襲而幾十年空缺。

因此,真正說起來,如今的國公總共只有五家,英國公張氏、成國公朱氏、魏國公和定國公徐氏、驗國公沐氏。沐氏永鎮雲南,魏定兩家都已經是徒具虛名,只有張朱二家依然顯貴。張輔從小看着朱勇長大。兩人情分固然非比尋常,更是互爲倚靠援助。

這會兒入了正屋,看見朱勇正由丫頭扶着從湘妃榻上起身,張輔立刻沉下了臉,沒好氣地喝道:“別給我裝樣子了,我知道你身體康健沒病沒災的!在家裏都避着縮着大半年了。要是再和我打馬虎眼,小心我揪你出去”。

聽了這話,朱勇尷尬地甩開了兩個丫頭,又板着臉呵斥了人都退下。這才賠笑道:“文弼世兄,我這不是在家裏躲躲風頭麼?我不比你們。又沒有軍功,又沒有歷練,爵位都是父親傳下來的,先頭的時候已經張揚過一回,如今還是好好閉門養病讀書來得正經,”

“讀書?你這個成國公敬禮士大夫的名聲在外,莫非你真的打算去考個狀元?”張輔打量着朱勇,見他一身素淡顏色的潞綢交領衫子,底下套着一雙半舊不新的黑布鞋。不由得想起他上回被彈劾居喪飲酒的事來,於是便問道,“那一次你被人彈劾飲酒是怎麼回事?你是最守禮的人,莫非是哪個人挑唆或是慫恿的?”

“我又不像你還有那麼兩個兄弟,家裏都是我做主,誰有那麼大膽子?”

朱勇笑容可掬地張羅着讓張輔坐下,這才一攤手道:“那次挨彈劾的不單單是我一個”不過是幾個人聚在一塊,有人忍不住饞蟲硬是喝了一杯,所以我不巧陪綁而已。這事情不提了,我不比你,還是躲一躲來得好。對了,你家恬姑娘的婚事

“你嫂子對皇后有所陳情,而且先頭寧陽侯之女也許嫁,恬丫頭又才幾歲?所以這婚事日後就不提了。皇后已經允諾屆時由我家自己做主。”見朱勇連連點頭極其贊同,又搬了錦墩在對面坐下,他就說道。“漢王剛剛回樂安不久,如今漢世子和其餘諸子又都到了京城,如今外頭赫然是一團亂。我今天來見你固然是因爲皇上提了,另外還有一件事和你商量。”

張輔少有擺出這樣鄭重其事的態度。因此朱勇不敢怠慢,連忙正襟危坐。然而,即便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等聽完那句話之後,仍然是呆若木雞。

“我出掌中軍都督府,又奉旨兼理京營,這原本就是新君登基之後的權宜之計。想當初我四徵交趾回朝之後,一直沒有染指過兵權,如今這重任壓肩,一時半會還不要緊,長久了難免出事。等過了這兩年,我便打算交回兵柄,到了那時候。就該你代了。”

使勁吞了好幾口唾沫,朱勇這才從極度的驚愕中回過了神,好半晌才苦笑道:“文弼世兄,你還真是給我出了一個絕大的難題。要不是我這回在家裏裝病,跟隨太子殿下去南京的鐵定得加上我一個。如今那邊沒幾個有分量的人物,殿下也能少些掣肘,做事情更便宜些 罷了罷了,你既然把我往火坑裏推。我接下來就是!”

兩人彼此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又交談了一會,張輔顧慮逗留時間太長會引來別人閒話,就站起身告辭。等到出了成國公府,上了自己的那一乘涼轎,他忍不住閉了眼睛,反反覆覆想着這些天聽到的隻言片語,覺察到的妹絲馬跡。

“塞外紛爭不斷,若是真的棄置開平大寧興和,那麼永樂年間那些措置豈不是白費了?要是再遷都回南京,這歷經十餘年才造好的京師該怎麼辦?要是真到了那一天

就當張輔深深吸了一口氣,打定主意到時候一定據理力爭決不退讓的時候,就只覺得大轎忽然一陣晃動。緊跟着竟是停了下來。大皺眉頭的他打起簾子往外一瞧,看見是留在家裏的管家榮善一溜小跑奔了過來,他只覺得心頭一沉,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老爺,宮中急召。夫人生怕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吩咐小的趕緊出來尋,恰好小的聽說過您要到成國公府,連忙找了來。”榮善一面說一面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珠,又躬下身壓低了聲音說,“來宣召的是張公公,瞧着臉上彷彿有些氣急敗壞的架勢。夫人請老爺直接坐轎去皇城,別耽誤了時辰!”

張輔沉着臉聽完,當即點頭讓榮善回去,旋即吩咐直接趕往皇宮。等在長安左門停下轎州習時候。早有等候在此的太監飛跑着仰了來。到索地行毛連忙說道:“皇上正在乾清宮等呢,請英國公隨的入宮

儘管皇城外邊和平日沒什麼兩樣,但跟着那小太監一路入內,張輔心裏總有些忐忑不安。待到從左掖門進入宮城,他更是本能地覺着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氛。瞥了一眼右順門。遠遠的瞧不見內閣直房和誥敕房制敕房有什麼動靜。他只得壓下了開口詢問的衝動。

從奉天門西的西角門入內,便是奉天殿等三大殿。昔日巍峨雄壯的大殿如今只剩下了這光禿禿的漢白玉底座,上頭的殘垣斷壁和木石等等已經全都被清理一空,走路的視野自然是開闊了許多,張輔極目遠眺,甚至可以看到再後頭的乾清門和乾清宮。等穿過中左門來到了乾清門前時,立刻便有禁衛上前查看腰牌。

雖說這走出入宮禁的必要一關,但張輔乃是英國公,內廷中從上至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平日不過都是虛應故事而已。可這一天,那個。棗紅臉的雄壯衛士卻是翻來覆去查着了一番那仁字號獨龍婚雲花金牌,隨即方纔行禮放了人過去,而那引路的小太監卻被引到了乾清宮前院的屋子。

登上臺階到了正殿前。張輔剛正了正衣冠,內中便立刻傳來宣召聲。他正色入內,待到了那一掛黃竹簾前站定時,他就聽到了張皇后熟悉的聲音:“請英國公

聽到這麼一個請字。張輔不禁心中大凜。及至有人高高打起那竹簾,他垂頭入內,但只見那架黃花梨雕龍大牀上赫然垂着明黃帳子,影影綽綽透着裏頭有人。牀前的黃楊木交椅上,面沉如水的張皇后正看着他。他纔剛剛下拜,立玄有小太監上前攙了他,又有人搬來了錦墩請他坐下。儘管往日也是這做派,但今日皇帝宣召卻只見皇后,他那顆心已是提了起來。

“太醫才網來過,這會兒人正在旁邊的屋子裏開藥方張皇后的語速異常緩慢,彷彿每一個字都經過細細斟酌,“皇上剛剛還清醒的時候吩咐立召皇太子回京,另外就是召張卿及部閣大臣入宮。如今前頭這樁事情我還不曾打發人去,但召諸卿入宮卻遲延不得。部閣衆臣如今已經在乾清宮前院西廂房等候,我先見張卿,便是因爲皇上說英國公乃國之重臣,內外大計,可召卿商討

這樣的話張輔曾經聽過一次,但如今再次聽到,他卻覺得喉嚨哽咽,竟是說不出話來。皇帝近月以來身體不佳他是聽說過的,可朱高熾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是藥罐子,走路尚需宮女攙扶,因此他並沒有把這些消息當一回事。可是,這會兒張皇后已經把話說得清清楚楚,他就是不信也不能。自始至終。那架龍牀上垂着的簾帳就不曾動一動,也不曾流露出任何活氣。

“皇后娘娘,皇上

“皇上午後從郭貴妃那裏回來之後,便突然犯了病。太醫院史院判連同四位御醫齊齊診斷之後,給出的都不是什麼好消息。”張皇后語氣雖然平靜,兩隻手卻攥緊了手中的絹帕,指甲拗得生疼猶不自知,“倘若不是自覺有些不好。皇上也不會急着宣召皇太子。其實,之前皇上率文武大臣竭長陵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有些心悸不適,只一直沒放在心上。”

說起偈長陵,張輔立刻警醒了過來。祭陵偈陵抑或是祭告天地等等素來是耗時耗力的事情。哪怕是他,先頭新君登基以及冊皇后時他兩次祭告天地,回來之後都歇了好幾日。倘若皇帝的病真是如皇后所說因祭陵而起,縱慾而發。恐怕這病結果果然是不好說。

“臣明白了,但一應防成事宜,還請皇后示下

張皇后深知張輔的謹慎。再說心裏本就有所合計,此時就直截了當地說:“皇上的意思是,派御馬監少監海壽去南京召太子,五府軍務以及京中一應調兵事宜盡付英國公,以劉永誠爲副,範弘鍾懷佐理。天津衛德州等地悉如去年舊制,至於在京的漢王諸子,派神策衛嚴加保護。一應內外政務,悉由六部彙總,內閣票擬,我親自審閱蓋印。

對外只稱皇上有恙。暫罷朝請。”

“臣謹遵皇后諭織 。

見張輔起身拜倒,張皇后不禁長吁一口大氣,忙吩咐旁邊的太監攙扶起來,旋即又一字一句的囑咐道:“海壽馳召太子是一條。你也派信使往南京,知會一下張越。京城不比昔日大寧,哪怕再小心翼翼,消息怕也是遮掩不住的。太子雖有府軍前衛,路上興師動衆卻大費周章。總而言之,早先便是英國公不負先帝所託,定了這大明乾坤,如今我也是一應交付於你,讓你家的那匹千里駒不拘用什麼法子,總之讓他保着太子儘快完完好好的回來”。

等到張輔依言告退。張皇后方纔站起身來,緩步走到了牀邊,將那明黃色的帳子輕輕掛在了帳鉤上。見牀上的朱高熾猶自昏睡不醒,她的眉頭漸漸緊蹙了起來。繼而深深嘆了一口氣,面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

憤。

二十餘年苦苦隱忍。如今好容易君臨天下,卻不知道好好保養身子,竟是隻知道和女人糾纏!她爲了他多年操持內務,恭謹侍上,也不知道耗費了多少精神,到頭來竟是怎麼規勸都沒用。倘若這一次他真的熬不過去,她自然會遂了他的心意,讓那些女人生生世世伴着他!

就在她狠下決心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了一個。尖細的聲音:“皇后娘娘!錦衣衛指揮金事房陵已經來了,正在西暖閣等候。”

張皇后一下子就從沉思中回過了神,放下了袖子站起身來,淡淡地對旁邊兩個小太監吩咐道:“在這裏好生守着皇上,若是醒了即刻報我。傳令下去,乾清宮禁止外人窺探,違者技斃!東西六宮嬪妃不得令不許出宮半步,先頭分封的諸王若有求見,先留宿東宮舊居,諸妃和諸王不得會面!” “一犬親重病這四個字對於張越來說不啻是臍天霹靂。這公咚門個,父親張綽雖然常常不在身邊。但他卻總能體會到那種無時不刻的關切。相比母親孫氏用嘮叨來表達關愛,父親張綽並不是多話的人,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在暗處悄悄地打點一切,爲他掃除那些後顧之憂。儘管世人往住只知道他張越,很少知道他的父親姓甚名誰,但那卻是他不可或缺的至親。

此時此刻,他一個激靈躍下了牀,隨手抓了一件衣服便踢拉着鞋匆匆奔出門去。崔媽媽攔阻不及。見杜綰也急急忙忙地起身,她趕緊上前服侍穿衣,口中又安慰道:“三老爺自來便是好身體,從小到大連個頭疼腦熱都少得很,想來不會有事的。再說了,京城裏名醫雲集,憑英國公的面子,就是請太醫也使得,決計不會有事的

“若沒有大事,就不會派了高管家親自過來!”張越可以氣急敗壞直接衝出去,杜綰卻不能衣衫不整出去見人,利索地穿好衣服便到刊炭妝臺前,拿起梳子梳理起了散亂的頭髮,三兩下便綰好了一個髮髻,口中又說道,“公公那牌氣誰都知道,最是不願意因自己的事驚動別人的,若不是什麼要緊的關頭決不至於如此”

說到這裏,正伸手往一旁的紅漆妝盒中去取暮子的杜綰忽然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扭頭對崔媽媽問道:“對了,高管家是一個人,還是另外帶了人來?跟來的人是誰?”

崔媽媽連忙答道:“來的一共是兩個人。高管家身邊另一個人戴着氈帽,因低着頭,匆忙之間我也不曾看清,彷彿有些面生。”

本來只是因心裏有些疑惑隨口一問,聽到這情形,杜綰頓時皺起了眉頭。事關重大,既然連管家高泉都親自過來了,帶的總該是家裏得用妥當的老人,怎麼也不可能挑新進的人跟隨伴當。再說了,前些天張綽讓人報喜訊的時候也沒提過身體不好,怎麼忽然重病?

這會兒不是猜測的時候;她只能把這些想頭藏在心底。打發崔媽媽去其他各處屋子裏報個動靜。她就獨自出了院子。還未到二門,她就看到往日跟隨張越出門的牛敢正等在門前,連忙走上前去。那邊牛敢瞧見她,連忙躬身行禮。

“少爺適才讓人去府衙請假了,又吩咐少奶奶若是來了,請先去西邊對二小姐和姑爺說一聲,不必直接去書房。”

聽到這話,杜綰怔了一怔,便貞了點頭。等到裏頭的秋痕琥珀和崔媽媽一同追了出來她就吩咐崔媽媽和琥珀留下,自己帶着秋痕往西院行去。這一路上,秋痕自是憂心仲仲,她的腦海裏卻是生出了一個個驚悸的念頭,從時疫到外傷。最後心裏忽然一跳。

書房中,高泉這個來報信的正主兒卻並不在。原本滿臉焦急緊張的張越坐在書桌後的交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着面前的書桌,好半晌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原來,重病的是那位天子,而不是他的父親,這實在是一個讓人如釋重負的消息。對於身爲人子的他來說,父親纔是最要緊的,他和朱高熾無親無故,這位天子是死是活和他沒什麼相干。 別樣青春之佳人如期 對於一直在計算朱高熾日子的他來說,這所謂驚訊也不算太驚人匕只是,要讓他父親使出這一招,恐怕是張輔的授意。

“陸公公,皇后娘娘讓你到我這裏來報訊,那麼可是說太子殿下那裏也已經得了消息?”

一路緊趕慢趕,這京城到南京的千多里路只花費了四天,陸謙這會兒只覺得渾身癱軟困倦已極。這會兒喝着又苦又燙的濃茶,他使勁眯了眯眼睛,這才說道:“沒錯。海壽這會兒應該已經到東宮了。皇后娘娘把事情交託給了英國公,足可見還是信得過小張大人你這頭。畢竟,南京到京城遠,山東和河南到京城近,趙王殿下這會兒恐怕才網到彰德。太子動身的事情要是不能遮掩一二,只怕這路上不太平。

他掃了一眼木頭人似的高泉。又嘆了一口氣說:“咱家當初動身早,京城那消息大概能瞞三四天,多了就不成了小張大人,你可趕緊些,這會兒消息估摸着已經傳出京城了。雖說京城有皇后娘娘坐鎮,但畢竟太子殿下不在。儲君有失,那可是大亂子。”

“好,張公公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張越站起身來,一邊踱步一邊思量了起來。此前朱瞻基爲了避嫌,還從未召他入過宮,但自從那次在朝天宮中見過朱瞻基之後,那個曹吉祥每日裏都會過來,問些裏裏外外的消息。因那個傢伙在宮中並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長得沒特色,打扮也不起眼,進進出出也不曾惹來多少關注。但這一回發生如此大事,怕是宣召的人就要來了。

就在他反反覆覆計算路線利弊的時候,書房的門忽然被人敲響了。緊跟着就是張布的聲音:“少爺,外頭黃公公來了,說是太子殿下派他過來的!”

聞聽此言,張越心中一凜。當即和張謙對視了一眼,隨即就上前去開門。見張布後頭赫然站着黃潤和曹吉祥,前者一見他便露出了笑容,後者則是一味低垂着腦袋。心思一動,他便長嘆一聲,對黃潤拱了拱手說:“黃公公恕罪,一早我剛剛得信說家父重病,這會兒心思正亂,恐怕得請您稍待片刻。”

“不妨事不妨事,太子只是因偶得了幾幅上好書畫,想要拿來請張大人賞鑑賞鑑。”

黃潤口中說着,心裏卻想這個藉口實在拙劣。只這會兒看到張越橫在書房門口,並沒有請他進去的打算,他頓時想到了之前海壽報信時說還有人往張越這裏來報信,連忙轉頭對曹吉祥喝道:“別杵在這裏礙事,到門房那邊去照看着馬,這兒自有我和小張大人說話!”

看到黃潤打發走了曹吉祥,張越便擡手把人請到了書房裏頭。一進門,黃潤一眼就看到了一身青衣小帽打扮的陸豐,不由得嚇了一跳,隨即就長長舒了一口氣:“原來竟是陸公公到這兒來了,既如此,太子殿下到時候啓程上路也能放心一些。”

儘管黃潤的話很能讓人心頭熨貼,但陸豐實在是困頓得狠了,再加上心頭裝着這麼一件沉甸甸的事,他着實不敢打什麼保票,更不敢把事情往身上攬:“黃公公別往我臉上貼金,咱家雖說管着東廠,但南京這邊的錦衣衛可指使不加上錦衣衛因爲前頭的事情亂成團。如今也沒理那 八消來,咱家也就是個信使罷了。

只是個信使?要是真要信使,用得着派你這個東廠廠督親自來?

黃潤心中大罵。臉上卻不好露出來,於是便索性把目光轉向了張越,因問道:小張大人,太子殿瞭如今正急得火燒火燎。雖說祭陵已畢,但之前畢竟是皇上有過詔書,讓殿下暫且鎮守南京的。而且,這要是一走,其餘隨行文武等等畢竟難辦,還有那麼多儀仗。要是隻帶府軍前衛,也只能精選騎兵,可這些騎兵加在一塊也沒多少。就怕路上,,那個不太平。”

黃潤險些脫口說出路上遭人劫殺,好容易改了口,他更是唉聲嘆氣了起來:“就是運河上,倉促之間尋船動靜太大暫且不提,而且這三五條商船實在顯眼。再說水路也太慢了。再者,水路陸路全都必然要經過山東,這是躲也躲不過,避也避不過的!”

“太子殿下打發黃公公你過來,可還有其他吩咐?”

“殿下就是讓咱家問問你的主意,若是一時半會想不出好辦法,就請你入宮一趟。”

張越雖有些腹案。但這畢竟不是他能夠決定的事,因此他當即就站起身來:“既如此。我去換一身官袍,這就入宮。既然我爹“重病”我也只能厚顏向殿下請個假。”他說着就回過頭對陸豐道,“陸公公,你畢竟常常上我家裏來,認識你的人太多,恐怕要委屈你在我家中暫時藏一眸子,抑或是說你去見見鄭公公王公公?”

陸豐雖說是張謙的徒弟,但他的心性卻和張謙截然不同,與鄭和王景弘亦是說不上話。此時聽張越這麼說,他幾乎是想都不想就連忙答道:“東奔西跑反而走漏了消息,咱家就在這兒等着你。總之不出這個屋就是。”

得到這樣的回答,張越再無猶疑,對黃潤點了點頭,到門前吩咐張布幾個好好看着書房就匆匆回去換衣服。因杜綰和張怡孫翰趕了過來,他也不好多說。只說父親病得重,這會兒太子既然讓人宣召,他正好設法去告個假回京。看到張怡滿面憂容,孫翰正在那兒使勁安慰她,秋痕正挨着琥珀低聲啜泣,他就對杜綰使了個眼色,只說高泉趕路疲累。這會兒已經讓其歇下了。等到換好一身素紗官袍,他出了門去,找來胡七之後,打發了他先去報信。

南京六部五府和詹事府翰林院等等衙門全都擠在皇城前頭東西長安街和崇禮街之間的地塊。此時已經是上午巳時二刻,張越等人一到這裏,就看見好幾個身穿官服的官員在各衙門之間穿梭,而西長安街盡頭的長安右門前亦有官員等着偈見。他有黃潤帶路,自然是不必在那兒焦躁地站着等,直接就進了長安左門,讓不少人豔羨不已。

一直等到他進了端敬殿的南書房,一路相陪的黃潤才退了下去。偌大的書房中除了高高的書架和桌椅擺設,便只有他和朱瞻基兩個人,屋子裏的氣氛竟是有些僵硬。好半晌,朱瞻基忽然重重一巴掌擊在桌子上,隨即垂下了肩膀,竟是喃喃自語了起來。

“早知道如此。我之前來的路上就不應該拖拖拉拉,,不拖拉我也未必在回京的路上。父皇是固執的人,打定主意就不會更改,,可惡,難道太醫院那幫人事先就沒有絲毫察覺,非得拖到這個份上?上次我就沒趕得上見皇爺爺最後一面,身爲人子,要是這一次”

瞧見朱瞻基那種抑制不住的激動,張越不禁想起了自己早上乍一得知張綽重病的情景。 復仇遊戲:撒旦奪愛 朱瞻基畢竟不是當年的朱高熾,這位儲君和父親同甘共苦的時候多。提防暗鬥的時候少,父子之間終究還沒有變成如對大賓的君臣。只這會兒勸什麼都沒用,他想到自己乍然得知“噩耗,時的震驚失神。就開口說道:“其實今早的信使是藉着臣父重病的藉口趕來的,那會兒臣只覺得天塌地陷。殿下和皇上父子情深,自然更是如此。”

朱瞻基雖說情緒激動,但多年的養氣功夫很快佔了上風,聽到張越這話時,他已經醒悟到了母親的用意。英國公張輔掌京師兵權,這種時候唯獨派人知會張越,不但因爲他和張越舊日便有情分。而且也走出於籠絡張氏一門的考量。完完全全冷靜下來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沉聲問道:“母后既然讓人知會了你,我總算有個人能商量商量。如今我得儘快趕回去。但暫時不想驚動隨行人等,以免泄露了風聲。你有什麼好辦法?”

“辦法是其次,首先是人手調派和任用。”張越微微一頓,見朱瞻基留神傾聽,便繼續說道,“臣的意見是,黃老大人留下,有他和趙尚書在,足可擋去大多數麻煩,也可以牽制劉觀。不是臣背後指摘別人的不是,臣一直懷疑他和先頭永平公主有些關聯。讓豐城侯等幾個帶上魏知奇整頓府軍前衛,打點行裝出發,他是府軍前衛的老人,讓他整備最合適不過。此外,若錦衣衛能配合着動一動,那就再好不過了。至於南京沐守備等本地勳貴,讓他們出一些家丁等等,護送臣北上探父。而殿下不如藉此機會和臣同行。”

這言下之意朱瞻基何嘗聽不出來,眉頭不禁大皺。若是帶上文武大臣大隊人馬,這一路上至少得十天半個月,然而,倘若他混進張越的隨從中一起趕回。那麼必定能悄無聲息,更能夠在最快的時間裏抵達京城。只不過,張越爲什麼要沐聽等人借調家丁?莫非是想借此將這些南京勳貴都綁在他這一條船上?

這時候,張越又開口說道:“衆所周知,南京往北京有兩條路,運河水路和官道陸路,但是,這兩條路都需得經過山東。按照漢王的手段心性,只怕山東等地的武官都被他收買得差不多了。所以即便要走,路線也得好好斟酌。

除此之外,還有別人不甚留心的海路,從太倉出發沿海慢行,直至天津下船。這一路再趕到京城,就可避過山東。如今海上季風倒是正合適,而且好就好在下番官軍都在,太倉的船已經得令修過不少,若要走隨時就能揚帆。不過,海船太緩慢,再且也怕遇到風浪礁石,用來趕路恐怕是不太合適。” 十三歲被立爲皇太孫。二十五歲被立爲皇太子,一直被當作國之儲貳,朱瞻基自然深通用人之道。只是,懂得如何用並不代表他就能用,派到他身邊的人多數是受祖父和父親之命,講究的是進退禮法,稍有不慎就會被撤換,因此與他真正親近的竟只有身邊的太監。如今驟然大變,用太監實在是太顯眼,而且他需要一個居中策劃聯絡又可以信賴的人。

無疑,只有張越符合他的要求。

因此,聽張越竟是提出了海路,他不禁沉吟了起來。須知鄭和王景弘這會兒全都在南京,下番官軍也全都在此,確實是隨時就能啓航。只是,海路緩慢,卻爲他所不取。於是,仔仔細細考慮了張越所說的人員調派,他揹着手來來回回踱了幾步,最後便倏然轉過了身子。

“走哪條路且再作計較,黃詹事我對他說。如趙羾魏知奇鄭和王景弘等人,都交給你去聯絡。你剛剛說錦衣衛……”想到這幾天聽到的種種消息,他索性拋開了一切顧慮,一字一句地說,“錦衣衛先頭那位指揮使袁方是個妥當可靠的人,你速去見他。他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該怎麼做。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王節着實無能,才具能力差他遠矣!他若是此次立功,異日我可讓他重掌錦衣衛!”

當此時,張越只覺之前這一應籌劃沒有白費,心頭自是大喜,連忙躬身應是,卻只覺一雙手將自己扶了起來。一擡頭,他就看見朱瞻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便站直了身子。

“劉觀不過是一個貪恣小人,只不過仗着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這才無人敢逆其鋒。如今非常時刻,我也不必給他什麼面子,藉着蘇州知府之事,不如給他一個下馬威。我記得你說過認識幾個蘇州府士子,還說近來有蘇州好些士紳到了南京準備請命麼?你設法讓他們堵了劉觀的家門,藉着這個鬧一鬧,我直接趕了他回京就是,也免得留在南京多一個麻煩。元節,昔日皇爺爺還在的時候,你就立下了諸多大功,便是官居一品也不爲過。父皇大封文武。對你卻吝於封賞,但這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翌日決不會薄待了你。”

“殿下如此說,臣便要無地自容了。” 校園那些事 張越輕輕抽回了手,因笑道,“太宗皇帝和殿下對臣都有知遇之恩,又屢次納臣諫言,使臣能夠施展拳腳。有道是士爲知己者死,臣並不覺得受到了薄待。如今這關頭,臣只能略做些事情,也算是報了殿下幾次三番的維護。”

剛剛朱瞻基半是真情流露,半是帝王心術,聽到張越如此答覆,他更是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於是重重點頭說:“好!既如此,外頭大事就都交託給你了!此物你拿着,這是皇爺爺當日欽賜給我的九龍佩,但凡有些資歷的大臣內監全都認識。有了它,那些人必會對你深信不疑。”

出了皇宮,早早等候在這裏的彭十三便迎了上來。上車之後,張越把事情來由略講述了一遍。就打發彭十三先去守備府以及幾家勳貴府上借人。等到彭十三走後,他忍不住拿出那九龍玉佩端詳了?都市小說一番。這九龍玉佩不過半個巴掌大小,選用的是溫潤細膩的和闐白玉,上頭精心雕刻着九條栩栩如生的飛龍,猶爲難得的是,一條若隱若現的紅線貫穿於所有龍身,瞧着彷彿如同血脈一般。好半晌,將此物重新放進懷裏,他的心情也完全平復了下來。

“去小校場大德綢緞莊!”

時近晌午,日頭越發毒辣,路上的行人無不往樹蔭底下躲避,馬車中自然更是悶熱。眼看快到了小校場,張越便高高跳起了車簾,但只見兩邊店鋪鱗次櫛比,酒樓飯莊茶館之類的多半高朋滿座,布行米店之類的鋪子也都是生意興隆,一派太平盛世景象。想到若是京師有變,天下又要白幡遍地哀聲震天,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他上一次來這裏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因此在大德綢緞莊門前下車,就只見連招牌帶對聯全都換了一遍,就連店面也從三間擴成了五間。步入其中,迎出來的夥計也換了人,他正要說話,卻只見掌櫃一溜小跑搶上前,恭恭敬敬地把他往裏頭請。

仍是那彎彎曲曲的長廊,仍是那廳堂小院,掀開那斑竹簾進入正中那間屋時,瞧見角落裏坐着的那個人。他只覺得神情一陣恍惚,彷彿是倏忽間回到了多年以前。袁方仍是穿着一件寶藍色袍子,戴着高頭巾子,只是曾經那股縈繞不去的陰寒氣息,此時卻消失得無影無蹤。略一踟躕,他便快步上了前,在袁方對面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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