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姒等魏綽審案的結果,閒來無事就蹲在院子裏堆雪兔子,從髮髻裏拔了支金釵,仔細地琢圓滾滾的兔子尾巴。

阿妧從外頭進來,也不理緊緊跟着的滕越,苦着一張臉嘟着嘴,抱着肩蹲在她對面極是委屈,“阿姐,你說的都對。那些人不就是有個強硬的靠山麼,情面一點都不留,莫說魏京兆耿直無法隱忍,連我都氣不過,瞧他們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

說到底也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娘子,風華正茂熱血澎湃的年紀,她擡起臉來撫了撫她低垂的雲鬢,將手裏的釵子別進去,“來的都是哪些人?”

她只顧上生氣,正事倒是忘得一乾二淨,張了張嘴,賭氣道:“就,就這個衙門的侍郎府上,那個衙門的大夫,還有什麼侯爺將軍門下的,反正七八個人!”

滕越坐在欄杆上取笑她,“認了個阿姐,小脾氣蹭蹭見長。不過是些閒散官,這正主不會出面往這京兆尹府上找黴頭,就指使了幾個不輕不重的人來。大概就是那羣總和你作怪的老臣黨羽,不足爲奇!”

阿妧生氣,一個雪團撲到他臉上,怒道:“就你知道的多!”

長孫姒撐着下巴笑得直哆嗦,“不是叫你看着許長午麼,怎麼到這兒了?”

滕越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渣子,抖了抖,“他有什麼好看的,每天做件事雲山霧罩,也不怪丟了東西都不曉得。怕是那天出事後嚇破了膽子,暈頭轉向沒緩過來!”

“怎麼說?”

滕越從欄杆上跳下來,擋了阿妧丟過來幾個雪團,在紛揚的雪片裏抽空道:“許長午和謝跡大吵了一架後,連在太常寺裏籌備都昏昏欲睡,叫正卿叫醒訓斥了幾回,好幾日都提不起精神,殺人的不會是他!”

身心俱疲,她這兩日可不止一回聽說過這事,太常寺裏究竟什麼法門,一個兩個去了都不自在?她問道:“是送走了那羣看寶幢的使者以後,開始疲累麼?”

滕越點頭,狐疑道:“對,本來他就疲倦的難以維繫,可以爲丟了國寶大驚失色,同謝跡爭辯完,還是叫人給送回家裏。不過,你怎麼知道?”

“昨天咱們去問康布話,他說了一句若不是太過疲憊,還打算拜望謝輝,你可記得?”

他想了想道:“好像是說過這麼一句,怎麼了?”

長孫姒心裏頭有些想法呼之欲出,卻又不敢肯定,對滕越道:“你去一趟四方館,看還有沒有留下的胡使,問問他們看完國寶後,是不是都感覺身體疲倦?”

滕越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欣然點頭。 阿妧不明白她方纔想到了什麼,忽然而至的雀躍就能叫她瞬間明媚起來,她試探道:“阿姐,你讓他去問清楚,這樣就可以破案了嗎?”

長孫姒說不是,“讓他去問,不過是證實我的想法是對是錯。若是對的,就像你尋常玩的九連環,挑開一個鎖頭,剩下的按部就班,到最後多是能迎刃而解的;若是錯了,那就要另想辦法了。”

她說的話,阿妧似懂非懂,她與她住的地方隔着一道高高的宮牆,註定心思繁複;她有些頹敗,見了長孫姒之後一顆靈光的腦袋偏偏想不出來什麼幫她一二。

阿妧面上的尷尬落寞,長孫姒全看在眼裏,她不動聲色地移開話題,“你這麼問我,是在擔心滕越嗎?你且安心,不過是問幾句話,何況他的身手又很好,救過我很多次!”

如此旖旎的問法,阿妧不由得捂了眼睛,甚是羞赧道:“哎呀,阿姐,哪個擔心他?他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又不喜歡他!”

長孫姒樂不可支,分了半碗凍酥花糕給她,打趣道:“當年阿爺想要給我賜婚,問我有沒有喜歡的郎君,我也說沒有。可事實上卻一心想嫁給他,你其實不必忙着拒絕這件事。”

當年,長孫姒和慕璟的情意全京城無人不知,只不過結局並不像戲臺上演繹的那樣完美。阿妧略略聽過,如今見她親口說出來也有些唏噓,“那如今呢,阿姐想嫁給南錚,慕中書怎麼辦?”

長孫姒被凍酥花糕冰得緩不過氣來,說話都不大利索,仍舊笑眯眯地道:“自然是,找個恰當的時間和離唄,若不是太上皇賜婚,我和他兩個如何也不會住進一個門戶裏。”

阿妧讚歎她這樣的氣度,想要擊掌,可轉念一想這又不是什麼值得賀喜的事情,只是道:“那你可要告訴南錚,指不定他聽說了,後悔昨天的決定,反倒催着你同他成親呢!”

她擡頭看一眼緩步踱進屋來的人影,不懷好意地問道:“是嗎?”

“是,怎麼不是?”阿妧提起這個便來了精神,按着桌几能把半個身子探到她面前,“你別看他拒絕的利索,說不定他昨日回府怎麼高興呢。那句話怎麼說的,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如今這情形,他還不得……”

說得正得意,餘光瞥見突如其來的一隻蒼青重臺靴尖,順着斗篷海水紋的袞邊往上打量,鮮明威嚴的絳紫麒麟頭,再往上她就沒那個膽子看了。

阿妧擡起袖子遮住了半邊臉,對長孫姒絮絮道:“突然覺得寒意刺骨,阿姐,我先走了,您慢慢享用。”她倉皇逃竄,一腳踢在青銅香爐蝙蝠足上,長長地抽了一口氣跑遠了。

長孫姒抱着碗,也不知是冷還是笑得直哆嗦,同南錚道:“我同她說了昨天的事,她約莫是不好意思見到你。”話完了,自覺不對勁兒來,說的就像她好意思見到他似的。

南錚倒是平靜安穩,擡手接了她手裏的瓷碗,也不顧她伸長了脖子討要,叫侍女端走了,“雪方停,不許吃這些。”

所以,有些話說與不說,差別還是很大的。昨天以前的南錚無論如何都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拂逆她的意願,先說出口的反而失了先招。

她幽怨地看着他一本正經地塞了個暖爐到手裏,“南錚,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在她對面跽坐下來,甚是溫和道:“是麼,好與不好都煩請你多擔待。”

長孫姒:“……”

他看着她,眼睛裏有了些暖意,三春的風潤物無聲,“我來的路上見了謝輝的車駕。”

她點頭,取了長几上康布驗屍的格目給他,“是我叫他來的,在康布屍體前哭訴了一番,囑咐要儘快捉拿兇手,然後惶惶地回府去了。”

“是,派人進宮告假,說身體不適,聖人的課業今日不能繼續了。”

這樣的結果是她想要的,來得極爲順利,她擡起眼來笑眯眯地道:“昨天只是個開始,不過今天這劑藥下得有些猛了,原以爲他應當再裝模作樣一些時日,沒想到這麼不經事。怕是在衷兒府裏安穩久了,戳到了痛處,受不起風雨,反應過激了。”

他深以爲然,“越慌越容易出錯,不用旁人都會自露馬腳。”

她點點頭,“謝輝這樣捉襟見肘,我倒是放心了,他出面收拾亂局就夠忙碌一陣,趙克承這兩日已經混到他府裏,同誰見面,說了什麼也會曉得。正好給咱們騰出手來,把謝跡的案子好好算一算。”

南錚看完了格目問道:“你懷疑,康布是他指使人殺的?”

她抿着脣說不確定,“這個不好說,按照他今日的這番作爲,場面上的模樣都撐不過去,殺人滅口這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果敢主意,如何也不會是他想出來的。我覺得後頭大概會有個運籌帷幄的謀士,不過左右同謝輝脫不了干係就是。”

她掂量了一下又道:“你覺得,謝竟,會是那個謀士嗎?”

謝竟是太傅府上的門客不假,但是這樣狠絕的注意會不會他提出來的着實不好揣度,他不說是與不是,只問:“所以,你想直接去問謝竟?”

她說對,“我今天同謝竟說了,早晚要去他府上。可我覺得今兒就是個好日子,一來他送謝輝回府商議,自顧不暇;二來,魏綽正同那羣囂張跋扈的傢伙據理力爭,等他的審案結果還要好半天,王進維屍體也驗看完了,咱們不如趁這個機會突襲謝竟!”

南錚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樣,欣然同意,“那便走吧!”

實際情況比她料想的還要窘迫一些,謝竟不但沒有時間整理停當來見他們,而且在謝輝府上根本就沒有回家的跡象。

那馱背的老管家耽擱了許久纔給他們開了門,步履蹣跚地招呼進屋斟好茶,跽坐在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同他們閒聊,“貴人來的可不是時候,聽聞太傅府上有要事,謝先生今兒能不能回來都是問題啊,只能瞧僕這個老頭兒嘍!”

王進維在長几一邊悠閒自在地趺坐着,笑道:“謝管家不必客氣,你自管忙你的,我們用不着招呼。謝先生總歸是要回家的,無論是宵禁還是夜半三更,等着就是。”

看他這不見了正主的面誓不離去的勁兒頭,那老管家默了默,轉過頭來道:“我家阿郎的案子不是了結了?聽衙門裏的人來說,是深更半夜一時不察,失足落水,不曉得貴人到家來,想知道些什麼?謝先生不在,僕也不能失了禮數,定知無不言。”

王進維望着正埋着頭數長几上的花紋的長孫姒,無奈清了清嗓子道:“至於謝通事如何深更半夜還往四方館偏僻之處去,還沒捉摸明白,也不算完全結案。”

謝管家聽聞哦了一聲,又問道:“那日阿郎是應了魏二娘子的約往宜陽坊去,貴人何不去問一問她,許是能曉得緣由。”

長孫姒突然道:“謝二娘子的書信都是謝管家親自接的?”

我真沒想當巨星啊 “可不,府裏就老僕一個人。”

她接着問:“來送信的是什麼人,多大年歲,模樣如何,大抵什麼時辰來,多久來一次?”

謝管家似乎沒鬧明白她這一長串問話,緩了半晌才道:“啊,送信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娘子,圓臉長眼,聰明伶俐的,叫什麼來着?哦,叫阿穗,來的時間也不固定,有時候三天有時候五天,送了信就走。”

長孫姒看了王進維一眼,他點頭,表示魏隱身邊着實有這麼一個人。她接着問道:“謝管家也不詢問幾句嗎?若是有人冒名頂替相邀,對你家阿郎不利這可怎麼是好?”

謝管家有些愣怔,緩過神來笑道:“貴人說的哪裏話,不過是小郎君小娘子的風花雪月,哪裏會有人冒名頂替這個?”

“那謝通事接到的信,都放在家裏嗎?”

“是,都擱在書房裏。”

“方便帶我們去看看嗎?”長孫姒見他有些猶豫,問道:“謝管家這是不方便?”

“不不,”他作了個揖,顫巍巍的起身,“僕這就帶貴人們去。”

謝跡的書房倒不像他的寢居煙霧繚繞,乾淨簡樸,一張卷頭案,半面多寶閣,屏風隔開的內室窗下還養着兩盆夾竹桃。謝管家從多寶閣的一格里取了一沓啓封的信來,“這些都是,阿郎不在了,貴人們看也就看吧。”

他轉身時,看長孫姒盯着兩株夾竹桃看得出神,不由得笑道:“這是我家阿郎去年栽的,一株紅一株白。如今就結了幾個果,不開花僕也鬧不明白哪株是什麼顏色,老嘍!”

她笑,也不着急去看那些陳舊的信,只問:“夾竹桃有微毒,離案几這般近,不怕不留神碰着了傷身子,謝先生沒有勸過?”

謝管家搖了搖頭,道怎麼沒勸過,“可是阿郎不聽勸,說魏二娘子愛這花,要日日養在身邊,勤加照料纔不辜負她的情意。您也曉得,魏京兆看不上我家阿郎,謝先生也不待見魏二娘子,本就心生厭倦,再添上這麼一盆有毒的花,謝先生如何不相勸?可終究是父子,再吵再鬧,也拗不過喲!”

“原是這樣!”她笑道:“我們還要去看謝通事的寢居,勞煩謝管家再開一回門鎖!”

謝管家想拒絕,可又不敢說出來,不情不願地開了門,要隨着進去。長孫姒伸手攔下了他,“謝管家不必陪同,我們絕不動分毫。”

“這……”老頭兒眼神分明陰沉得很。 “貴人,不是老頭兒不識擡舉,阿郎生前極其重視這裏。如今他去了,某不敢照看不周。”

他佝僂着背,臉上也沒了笑容,橫在門前,屋裏的煙霧一散,險些看不清他的模樣,“老僕陪着諸位一道,免得摸不清門路。”

這老頭兒倔強,饒是王進維好脾氣,多少也有些不耐煩,上前一步道:“老丈,前些時日,也是見你家有了白事纔不忍心逼迫;衙門自然有規矩,辦案不得有外人在場,我們進去只各處瞧瞧,物件紋絲不動,你不跟隨,想來你家小郎泉下有知也不會怪罪!”

說完,他招呼來兩個跟隨的參軍,“請老丈一邊休息去,好生照顧!”

他這話說的半軟不硬,謝管家被架到一處仍是氣憤難平,磕了頭賠了罪一甩袖子轉身而去。王進維冷笑,“一個不入流門客家的老僕,氣性這麼大,真是少見。”

南錚從門邊的櫃子裏找了根蠟燭戳在燭臺上點燃了,才牽着長孫姒往裏進。她回過頭來道:“別看謝竟是個不入流的門客,若真論起來,還是謝輝的泰山,當朝一品的老丈人,脾氣可不就小不了。”

王進維是頭一次見識到這麼宏偉的寢居,一時流連忘返,感慨萬千,“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高門裏的花開得都比別家旺些。瞧瞧,這屋子,簡直了,謝跡這是要修身成佛啊!”

她搖頭,似乎覺得謝跡六根不淨,“成佛之前哪還能去招惹別家的小娘子啊,凡心未了!”

他倒是想起來那一沓信,揣在袖子也沒來得及看,問道:“殿下,方纔聽那老頭兒說的有模有樣的,別真是魏隱那小丫頭和謝跡有情意,老魏抹不開臉,一時心思歪了,扯了謊吧?”

長孫姒低着頭分辨腳下的路,過了解脫門越發的陰暗,“魏綽說沒說謊我不知道,方纔那管家倒是沒幾句實話。”

王進維扭過頭,扒拉開擋在臉上的經幡好奇道:“殿下是懷疑那夾竹桃?”

她悵惘地住了腳,在分辨哪裏是上回叫那老管家心神不寧的閼伽器,“夾竹桃只是一回事,你沒聽他說麼,謝竟和謝跡經常爲了魏隱的事情吵鬧。謝跡但凡有點腦子,就不會把和魏隱往來書信放在書房那麼明顯的地方,不是白白叫謝竟來尋事麼?你看方纔,老管家找信輕鬆的模樣,毫不在乎地就取了來,就好像那書信專門擺在簡便易取的地方,何況他也沒有事先知道我們要登門。”

屋子裏東西擺的密密麻麻,左邊一個羯磨杵,右邊一個淨瓶,王進維小心翼翼踱過來問道:“殿下的意思,是說謝竟有意叫管家把這些放在顯而易見的地方,好把問題轉移到魏隱頭上。然後懷疑,謝跡那日莫名其妙出現在四方館和魏隱脫不了干係?”

“只怕是的,”她摸到了閼伽器,從懷裏掏了個白巾子出來再蓋子上抹了一圈,又調了個面探到裏頭的石壁上擦了擦,將巾子遞給王進維,“別看他面上說謝跡之死不關魏隱的事,畢竟是親生小郎君,怎麼會不心疼,變着法地叫我們懷疑魏隱。你瞧瞧,這上頭可有什麼奇怪的?”

“這倒無可避免,爲人父母心疼也是應當。”王進維把手裏的蠟燭湊近了,正反面一抹灰,“瞧這模樣怕是十來天了,這屋子裏晝夜點着香,一部分是香灰,這餘下一部分聞着像是什麼藥粉。”他搖了搖頭,從袖口掏出一個小錦囊來,把布巾子擱進去,“混了香燭粉末,臣也辨識不了,得找個懂行的郎中瞧瞧。”

長孫姒說好,直起身來接着往裏走,“也不用麻煩了,回頭你給煙官,她正愁着沒事做呢。先不提這個,裏頭的佛龕前還有一個供奉的花瓶,滕越說上頭有血,看模樣時間也不短了。”

王進維怕她看不清道路磕碰着,便舉着燭臺緊走了幾步,跌跌撞撞往佛龕那裏去,撩開了兩側的歡門,在鎏金小佛像面前果然有一隻巴掌大小青瓷浮雕蓮花的花瓶,瓶身還印着一段佛經。

“是人血嗎?”

她和南錚並肩站在一處供桌前,看着亮光處王進維的背影來回搖晃,又問道:“能不能看出來多久了?”

他觀察了良久才道:“這血跡灰褐色,夾在這蓮花身的縫隙裏,不仔細看還真瞧不清楚,時日不短了,至少有個三五年,看不出具體的日子來……哎,這底座上還有一處,好像是被擦過了,這是沒擦乾淨?”

他又把燭臺挪的湊近了些,自顧自道:“這是飛濺上去的還是滴上去的呀,日子久了,看不出來什麼!不過總而言之,能擦拭,完了還放在這裏肯定別有隱情。殿下,臣同您說……”

王進維轉過身的一瞬,就瞧着長孫姒身前寒光一閃,南錚的佩劍就衝着她身後突然出現的一人刺過去——

長孫姒側身躲閃的功夫,她身後那人也猛偏了頭;終究是棋差一招,南錚的劍已經壓在他頸下,劍身鋒利割開了他頸下的皮膚,鮮血頂着整齊地劃口印上了刃口,昏暗的燭光裏觸目驚心!

“謝先生!”王進維喚了一聲,連連擺手,“煩請南統領劍下留人。”

南錚這才收了劍,取了巾子拭乾淨血跡,沉聲道:“謝先生,好身手!”

長孫姒自他身後擡起眼來,打量了供桌後前平心靜氣的謝竟,笑道:“確實,方纔都沒有聽見謝先生如何進來,只怕聽王侍郎分析花瓶入了迷!”

謝竟抹了一把頸下的血跡,整了衣服跪地行禮:“謝竟見過大長公主殿下,南統領,王侍郎。方纔急於拜見殿下,驚擾了鳳駕,求殿下降罪!”

若不是南錚及時出劍,她當真沒有半分覺察這人已經站到身後,心緒有些翻涌,“謝先生這是做什麼,突然就回府裏來了,管家也沒來知會一聲?”

“殿下掛心小兒之死,某若是遲遲不至便是罪該萬死。聽說殿下鳳駕至此,不敢怠慢,從太傅府上趕回。”他磕了一個頭,接着道:“屋內燭火不甚明亮,某並不知曉殿下……”

長孫姒垂眼看着他,謝竟這門客當得着實有趣,不見卑躬屈膝,不見阿諛奉承,話裏話外全是錚錚傲骨,謝輝在他面前氣勢都得落下去三分。

“我說謝竟啊,”王進維指着他也是頭疼,“你說你突如其來這麼一下,曉得的知道是急切,不知道當你是行刺,今兒南統領留你一命算是手下留情!”

快穿:女配,冷靜點 謝竟口中稱是,又給南錚行了禮,頭卻不見得低下。長孫姒叫他起來,“方纔想必你也聽見了王侍郎之言,你曉得那是怎麼一回事嗎?”

謝竟垂着手站在角落裏,迴轉身看了花瓶的方向,“殿下,那花瓶乃是賤內遺物,小兒十分珍視。這屋子陰暗,想來磕磕碰碰見了血,在所難免,小兒許是沒瞧見就繼續擺放在那裏,也沒多心。”

“既是十分珍視之物,如何不多心?”

謝竟無奈地搖了搖頭,“殿下有所不知,小兒篤信佛學纔將這屋子扮成這個模樣,某本就不贊成,他做些什麼也不叫某過問,也不叫某往這裏來,所以對這裏的情況知之甚少。”

長孫姒點頭,無意多做停留,只問:“那瓶子需要帶回刑部驗看,謝先生不會不允吧?”

“不敢不敢!”

四個人出了屋子,卻不見謝管家跟來,她好奇道:“老管家如何不在,還在埋怨我們擅闖謝通事的屋子?”

謝竟面露愧色,俯身行禮,“一個不曉事的老僕,若是惹惱了殿下,打殺了就是。”

長孫姒搖了搖頭,掀步出府,“謝先生一身傲骨,連府中僕役都是傲然於人前,不可小視。這樣的人,如何能輕易處置。也不是什麼大事,哪裏須得殺人後快,先生說可是?”

她臉上玩味的表情叫人莫名,謝竟有些茫然,只得喏喏地應了句是,恭謹地將人送出門。

王進維撥了馬頭前還看了一眼,感嘆道:“果然上樑不正下樑歪,不怪那老頭兒氣性大。他這幅樣子,臣倒是想起了老魏。當年在世宗駕前,可不就是這樣傲氣十足,直言進諫。”

長孫姒也不評價好壞,只道:“這樣的人不多見,若是個正人君子碰上明君自然朝堂綱紀清明,魏綽他不過是時運好些,碰上阿爺龍顏大悅的時辰;否則哪裏還有什麼金魚袋,只怕早就剩一縷清魂了!”

王進維可不敢同她一樣編排世宗,訕訕地笑了笑,“殿下方纔,是在試探謝竟?”

一婚二寵 “對,不過瞧他的模樣,不像是給謝輝出謀劃策殺康布的人。”她笑眯眯地夾了夾馬肚子,“看來你得重出江湖,另找其人了!”

他一腔熱血被激發地淋漓盡致,連拍胸脯說殿下只管放心,信誓旦旦地道:“先得解決了這花瓶的問題,臣的直覺,這謝竟肯定在這花瓶上說了謊。”

“謝竟不但在這上頭說了謊,他還說謝跡不叫他進屋,所以不清楚情況。可你瞧他方纔的模樣,悄無聲息地就進來了,像是什麼也不知道的麼?”

王進維點頭稱是,方想應話,就聽前頭平靜的坊道上傳來雜亂的馬蹄聲,一轉眼的功夫就到了跟前。五六個行色匆匆的小黃門,翻鞍下馬,跪地呈上來一份緊闔的手書道:“聖人急召殿下回宮!”

她和南錚互望了一眼,心裏正奇怪,將手書展看細瞧,赫然寫着劍南道瀘州府兵譁變,踞城不出! 劍南道距京城千里,西臨吐蕃,北倚着從未消停過的隴右道,自開朝以來大小禍端此起彼伏,忙得捉襟見肘可收效甚微。不過這都是開朝前十來年的事情了,更遑論遷都之後,自然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樣。

長孫姒曉得這所謂的安居樂業之後有多少水分,但是像如今這樣,朗朗乾坤下,踞城不出,聲稱獨霸一方的還真是罕見。

她在紫宸殿聽完了兵部令使聲淚俱下的控訴,看一眼眼巴巴望着她拿主意的長孫衷,又看一眼躍躍欲試的三省朝臣,甚爲哀怨,“我曉得了,不過突然鬧譁變,也總要有個緣由。”

那令使叩了一個頭,慷慨激昂,“那瀘州的府兵,十年前歸前任兵部侍郎高復岑麾下,舊情難忘。今夏高罪人伏法,消息傳到瀘州,他們不服太上皇裁決,一心要上京告御狀。若不是渝王殿下派人親赴瀘州相勸,早就叛變了。壓制到今日,狼子野心終於暴露無遺,說是效仿應和十八年神武衛,力爭到底!”

力爭到底還不是全被殺了,長孫姒看着他因爲激動,漲紅的一張臉,笑眯眯地道:“所以,你的意思,他們看着渝王的面子,暫緩幾個月鬧事,那麼他們這幾個月做什麼不派人赴京?白丁暫且不論,內府三衛的將士,俱是品官子弟,只要寫封信來,聲張他們的正義不是難事吧?你這話裏話外,是指責渝王沒盡到約束之力,還是有意爲誰開脫?”

“臣不敢,臣不敢,殿下明鑑……”那令使大驚失色,伏在地上連連請罪。

賈丞道跽坐在案几後也不耐煩,“行了,督察不實,盡會在殿下面前丟兵部的臉面!”

見那令使訥訥地跪到角落裏去這纔回身對長孫姒道:“殿下,爲今之計,安撫瀘州府兵纔是上策。若是耽擱,莫說吐蕃有異動,只怕瀘州城內百姓也危在旦夕!”

她問:“那依着賈公的意思,如何安撫?高復岑秋後已經伏法,他們要的所謂公道也是無理要求,總不能爲高家平反昭雪吧?”

賈丞道搖了搖頭,道臣並非此意,“叛軍未提出什麼要求,並非不是什麼好事,只要派出能言善道之人,曉之以情並撥派軍需糧草加以安撫,入得城內,救出百姓乃是第一步。往後,只要他們繳械,處置幾個叛軍首領以儆效尤這事也算掀過一篇。”

長孫姒又道:“若是他們執意要提高家翻案,依照賈公之見如何?”

尚書令楊宗業向來油滑,似是不同意他這番言辭,垂眼不語;賈丞道只得看了徐延圭一眼,這是個隨波逐流的,他暗歎一聲又道:“叛軍之所以要昭雪只不過對案情不甚明瞭,高家草菅人命,行爲令人髮指,他們如果曉得了也必然後悔。所以,這安撫的御史言辭尤爲重要,勸他們歸降之後,殿下若是不安心,渝州和瀘州相隔不遠,不如交付渝王殿下管束。如今聖人甫登基,仁德爲政纔是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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