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山再一次開口道:“讓你的人,把馬頭調轉。”

東方昂天雙目中的瞳孔微縮,但是他沒有猶豫,立馬就道:“調轉馬頭!”

於是四千多匹戰馬,在幾個呼吸之間,便都成了背對衛軍的方向。

此刻,天空上的那一片紅霞驟然衝到低空,來到衆人的頭頂。

“啾!”

一聲清啼,緊跟着便是劇烈的火焰噴射下來。

霎時間,戰馬嘶鳴,馬蹄急踏,狂奔而去。

戰馬躲避烈火,下意識都朝前方衝去,而那些手握繮繩不願撒手的楚兵,也是瞬間被帶得拖在對面之上,更有甚者,被戰馬踏得腸破肚爛。

楚兵亂作一團。

而兩千多舉着“葉”字大旗的衛兵,已然趕到。

“殺!”

帶頭的李輝狂吼一聲,兩千多人直接衝殺進那亂作一團的四千多楚兵隊伍之中。

到了此刻,自然沒有人還會繼續等待他們首領的指示,戰馬已經狂奔出去,而沒有被戰馬拖傷的楚兵,不得不站在地面上,跟衛兵作戰。

無數的刀光劍影和人影從魯山和東方昂天的身側穿過,沒有一個人停留下來。

東方昂天渾身卻已經被汗水溼透。

完了。

他此刻已然知曉,自己這一趟的任務完了,自己帶來的輕騎兵完了,自己的性命……也有可能完了。

不料,魯山的土玄劍忽然一撤,緊跟着東方昂天就察覺自己身上那沉重的壓力也隨之消失。

身後依然想起喧沸的廝殺聲。

魯山那語氣淡淡的聲音,也傳入此刻敏感至極的東方昂天的耳朵。

“我說過,我不殺你,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東方昂天這一刻沒有絲毫猶豫,拉着自己的馬繮,就要掉轉馬頭狂衝出去。

此時此刻,他一顧不得驚訝,也顧不得去追根究底這到底是葉重樓的隊伍還是葉衝的隊伍,他只想要逃命。

然而,就在他騎着戰馬剛剛衝出廝殺的人羣,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風一般掠至他的面前。

噗!


那是一個手持長劍,容顏絕美的女子,一劍劈下了馬頭。

噗通!

戰馬的屍體栽倒在地。

東方昂天下意識躍起。

然而,緊跟着又有一劍拍在他的胸膛。

像是裹挾千鈞之力,直接將他拍飛出去,狠狠摔落在地。

東方昂天一口濃血噴出,胸骨已然塌陷。

魯山說不殺他,但不代表別人不殺他。東方昂天懂得這句話的意思,所以纔會如此慌忙逃竄,但是最終,卻還是沒有逃脫。

他只是想不明白,爲什麼這支幾千人的爲君隊伍,會有如此多的高手。

一個胖子已經讓他功虧一簣,來一個女子,竟然也能一劍將他拍飛!而且他明顯察覺到,這女子動了殺意。

“你還認識我嗎?”

那女子聲音如寒冰一般,冷徹骨髓,盯着他。

東方昂天竟是連擦拭嘴角血跡的力氣都沒有,彷彿精氣神都被這女子一劍拍散拍盡了,他有些莫名地道:“認識你?你是誰?”

然後他就看到那個修爲超乎自己想象,容顏絕美的女子露出冷笑,“當年你們東方家族屠我屈氏滿門的時候,是你在一旁拍手叫好。”

“你!你是……”東方昂天瞬間有如見到了鬼一般,指着李秋蟬就道:“你是屈家的餘孽?”

“餘孽?”李秋蟬的聲音變得淒厲起來,“我就是屈家的餘孽!”

下一刻,東方昂天的面孔變得驚悚無比。

因爲李秋蟬的長劍突然脫手,靈紋光芒大作,嗖!一聲向他刺來。

而他的身體仍舊提不起任何氣力,竟是躲都來不及躲。

噗嗤!

秋蟬劍釘在了他的喉嚨上。

東方昂天雙目翻白,癱死在地。

李秋蟬緩緩上前,眸子中閃爍着一抹瘋狂的快意,她抽出長劍,轉頭,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青影,殺入楚軍之中。

……

這一戰幾乎沒有任何懸念,四千楚兵死傷大半,逃竄了小半,劫糧的任務完全以失敗而告終。

而衛軍因爲憑藉裂雲陣圖上面的戰陣衝殺,在對方開戰之前便已心神潰敗的情況下,幾乎沒有付出太多的代價。

塵埃落定之後,天空上的紅霞落地。

葉衝從烈焰雀的背上跳了下來,徑直走到壓糧車附近,道:“怎麼樣,物資損失多少?”

秦無月和沈卿兒清點了搶救回來的物資,道:“大概損失了三分之一,也就是說,這裏剩下的物資,僅可以供大梁山的軍隊吃兩個月的。”

“昨日一接到魯山的消息,我們便日夜兼程的趕過來,沒想到還是損失了這麼多。”葉衝有些遺憾地握了握拳頭。

“已經很好了,至少我們搶下了三分之二的物資,沒有讓楚軍得逞。”秦無月安慰着葉衝道。

“接下來怎麼辦?咱們奔赴主戰場,跟楚兵殺個天昏地暗?”李輝和魯山從一旁也趕了過來。

與之相隨的還有白風年、王參將以及北堂墨。

雖然糧食被燒了三分之一,但是能夠殲滅這羣輕騎兵,同時搶救下來大部分物資,這還是令衆人趕到興奮和滿足的。


只有遠處的李秋蟬,依舊氣質冷清地站在一旁,沉默不語。似乎這些事情與她毫無干系,成敗也壓根沒有被她放在心上過。

她還沉浸在手刃仇人的情緒裏面。

葉衝遠遠看了李秋蟬一眼,便很快收回眼神,對衆人道:“你們安撫一下金玉堂剩下的那羣人,一邊護送他們,一邊再帶足夠的人手,看看能不能追上那羣戰馬,要是能搶回來給咱們騎就再好不過了,也是搶不到幾匹,也沒關係,最主要的是把這批物資安全地送往大梁山的衛軍駐地。”

“那你去哪?”

秦無月有些訝異的問道,她從葉衝的語氣之中,似乎聽出來他不準備和自己這羣人同行。

葉衝朝着看穿自己打算的師姐露出一個自信的微笑,“既然楚軍的軍餉不多了,這種時候,我自然要前去將他們的庫存徹底毀掉,讓丫沒飯吃,看他們還怎麼跟咱們鬥!” 大梁山下,楚軍營帳。

東方鼎天正獨自一人,看着一封來自楚王宮的密信。

密信沒有署名,但是上面字跡娟秀,一看就是出自女人之手筆。

“將軍徵衛以來,攻克城池數座,立下戰功赫赫,然近日困於大梁山,戰況受阻,朝中又遭非議,哀家萬分憂心。大王亦是躊躇不定……”

東方鼎天不需辨認,就知道寫信之人是當今楚王后雲姬。當今楚國之人都知道,他自幼便主動與當時還是王子的楚昭結交,而云姬也是那個時候,經由東方鼎天介紹給楚昭認識的。

當時雲姬不過十六七歲,便已出落得嫵媚動人,風情萬種,楚昭見到雲姬的第一眼已心動,爲其風姿所迷。此後,便由東方鼎天出錢買下了剛被賣到春香閣、即將成爲藝妓的雲姬,贈予楚昭做妃。

而不爲人知的是,雲姬與楚昭的第一次見面,其實是東方鼎天刻意安排的。當時春香閣的幕後老闆,爲了巴結東方家族最有前途的東方鼎天,本是要把剛從人販子手中買來的雲姬送給他,東方鼎天見到雲姬之時也是驚爲天人,不過卻並未染指。因爲當時的雲姬還是處子之身,而東方鼎天知道,楚昭素來好色,爲了自己的前途,這才忍痛割愛,安排了一場楚昭與雲姬的相遇,然後自己出錢,將這位動人的美人兒送予了楚昭,博得他的歡心。

而當年的雲姬嫁給楚昭之後,也一直和東方鼎天暗中往來,蓋是因爲東方鼎天仍舊對雲姬的美色念念不忘,而云姬也恰好需要東方家族的助力,幫助自己登上王后之座。畢竟她只是藝妓的身份,與楚王身邊其他大臣王孫之女無法相比。

二人一拍即合,便成了一對隱祕的情人。

最終,在東方鼎天的幫助之下,楚昭繼承大統,成爲楚王之後,雲姬也真的成爲了一國之後。

也是因此,楚昭登上王座之後,一直對東方鼎天信賴有加。其中不乏雲姬在楚王面前吹枕邊風之功。


這封密信揚揚灑灑千餘字,東方鼎天一口氣看完,已是臉色發青。

據云姬這個老情人所言,最近一段時間,楚國忽然有人對以他爲首的東方家族進行攻擊詆譭,尤其是他東方鼎天本人,說他帶領的楚軍起初連克數城,最近卻突然停滯不前,不是衛軍的戰鬥力增強,而是他心懷不軌,包藏禍心,故意爲之。並且關於他功高蓋主,居功自傲,不把楚王放在眼裏的言論,也在楚國盛囂塵上,以至於原本一直對他信賴有加的楚王,現在都有些躊躇不定,真的擔憂起來。

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在東方擎天攻打陳州失敗身亡之後,楚王宮對這件事沒有任何表態。不僅如此,就連原本應該早早發來的軍餉和物資,也都被拖延下去,一時半會兒來不到軍營。

楚王明顯開始擔心東方鼎天萬一真的打下了衛國,功勞逆天了,聲望在楚國也將無人可以匹敵,加上如今楚國軍隊大部分都被他們家族掌握,那個時候,東方鼎天即便想要取代他,也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君臣之間,又哪有真正的友誼可言。東方鼎天對楚王是如此,楚王對東方鼎天亦是如此。

就連雲姬,與東方鼎天之間,都不好說是不是真的毫無間隙,恐怕更多的還是彼此交易罷了。

東方鼎天握着那封信,剛毅成熟的面龐上,露出極爲冷峻的目光,他緩緩起身,點燃一盞油燈,將那信箋燃燒成灰,而後重新坐在虎皮長椅上。

軍長外面,夕陽已經沉落西山過半,整個天色都被染紅,遠處的楚軍與衛軍交戰之聲,不絕於耳。

東方鼎天的心,卻異常冷靜。

這場戰爭本就是爲了搶劫衛軍物資打掩護,這都是他一手策劃並安排的,在他想來,這個時候東方昂天或許已經搶到了物資,正在趕回來的路上。到時候,有了衛軍的物資,他們足可以撐一段時間,而衛軍卻會因爲物資耗盡而苦惱,甚至給自己贏來戰機。這本就是一箭雙鵰的法子,免去了自己的憂患,又給敵人帶去危機。是以,東方鼎天對於楚王拖延軍餉和物資的事情,並沒有太過在意。

他在意的是,究竟是什麼人在這種時候,鼓動王都的王侯公卿在楚王面前煽風點火,讓他們君臣之間相互猜忌。

東方家族在楚國的地位,無人能夠企及,而往日裏,即便有很多人跟他們家族不對付,也沒有幾個敢公然挑撥他與楚王之間的關係的。因爲楚王對他信任多年,若沒有足夠的分量,楚王只會遷怒於挑撥之人。像這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或許有着自己帶着大軍攻打到衛國腹地,的確給楚王增加了無形的壓力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有一股不小的勢力,在針對自己,楚王不得不重視。

東方鼎天沉思良久,還是沒想到有什麼人敢針對自己,他們難道不害怕自己回朝之後,跟他們算賬?

不是東方鼎天狂傲,而是他的確有這個底氣,東方家族有這個能耐,把那些對手踩入萬劫不復之地,並且這些年沒少幹過這種事。

也是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人敢合夥針對他們家族,這就不得不讓他謹慎對待了。

只不過雲姬信上提及的信息太少,他在戰場上呆了這麼久,對於楚王都的事情,也沒有充足地情報,此時完全沒有太多的頭緒。

東方鼎天沉默半晌,開始在案前研墨,提筆寫了一封書信,寄給東方家族的老太爺。

東方家的老太爺告老還鄉許久,大大小小的事情,也都放手給他們這些年輕人去做,但是此次他們帶兵徵衛,無暇顧及王都之事,老太爺肯定就不會繼續袖手旁觀。東方鼎天相信,許多情報肯定已經第一時間交到了老太爺的手裏,所以此時揮筆寫下一封家書,詢問老太爺對此事件的看法和建議。

一炷香過後。

東方鼎天將自己寫好的書信放入信封,塗上蠟層密封起來,而後走出軍帳。

他正要喊來一位親兵,將書信送去東方家族,卻發現不遠處的楚軍糧倉,有滾滾濃煙冒起。

倉庫着火了!

滾滾濃煙之上,是一頭通體紅色羽翼的碩大禽鳥,如一片紅霞,正洋洋得意地發出啁啾鳴啼之聲。 “快!快找人救火!”

東方鼎天在看到那頭烈焰雀之後,整個人的神情倏地繃起,當即就對身旁的親兵吼道。

只不過,此時大部分士兵都在大梁山下作戰,軍營中剩下的除了他這個大將軍的親兵就只有一些傷殘將士,面對那倉庫周圍的熊熊烈火,完全是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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